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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重傷的緣由,濟賓王的嗓音輕虛而溫柔,他看著自己的大兒子,輕輕道,“后來我們回京,沿海的撫臺上奏為你請功,你王伯御覽后大悅,選吉時吉日,旌表你作戰勇敢,特賜’公子’封號,宗室聽聞你的作戰事跡,也大為振奮,言,’王嗣單薄,公子襄資表才干不凡’,有意將你過繼到天衍帝膝下……”濟賓王一雙瞳仁里融著落日的余暉,他看著辛襄,慢慢問道:“這么好的事情,當初怎么不答應呢?”
王爺的嫡子,將來頂多只是世子。
可君王的孩子,將來勢有一爭天下的可能。
孰輕孰重,利弊得失如此明顯,他在問他為什么放棄了當初的大好機會。
可這天外飛仙般的一問,辛襄徹底愣住了,甚至生出了一絲惶恐——他不知道這件事在父親心里裝了多久,唯獨知道的是自己根本沒放在心上,他本能地就反問道:“兒子為什么要答應?——王伯又不是真的膝下無子,兒子卻是只有您一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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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急于證明什么的孩子,伸手抓住濟賓王的袖子。
這一句,說得急切又發自肺腑。
十七歲的少年,或許是是最貪慕榮譽和地位的年紀,可他想告訴父親,雖然自己從小不養在他身邊,但是父親終究是父親,哪怕王位就在眼前,父親也是不能換的。
濟賓王卻似乎對他的操切神態視而不見,微微低著頭,凝固住了一般迄然不動。
辛襄小心地覷著父親的臉色,只能心驚膽戰地開口,“父親……?”
只見那一瞬的寂寥一掃而空,濟賓王抬頭笑了笑,又恢復那光風霽月的儒雅模樣,開口笑問,“且不說這個,我兒難道就不會心有不平嗎?——你們年輕人不都愛抓尖好強?你那幾個愛湊在一起打馬球的玩伴各個都心高氣傲的,連我都聽過他們私下說太子資質不佳,嘴上各種不服——你和辛鸞一起長大,心中就沒有半點不舒服的?”
辛襄當然知道這話很是不妥的。
這種議論阿鸞的話,外人問,辛襄一定要生氣,以為是有人在挑撥他們兄弟關系,但父親問,他卻反而不會多想,甚至會覺得說這樣的體己話,更顯出一種父子間的親近。
果然,辛襄認真地想了想,坦誠道,“不平當然會有……可他是太子啊,兒子是臣子,這個我分得清楚……至于資質,兒子倒不認為每個國主都一定要成就霸業。我在阿鸞旁邊,如果將來他想做守成之君,我就幫他勵精圖治,如果他想開疆拓土,我就為他掃蕩河山——您不就是這樣輔佐王伯的嗎?您能做到,兒子也能做到,高辛氏打下來的江山,我和阿鸞定也可以保它千秋萬代。”
辛襄說到最后,濟賓王已疲乏地闔上了眼。
此時暮色四合,這一日最后的紅光慘烈地于檐下,角度曲折地照進來。他輕輕應,“嗯,為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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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晌午時分,大理寺丞向辛襄急報,說:有線人傳來消息,于神京城三十里外的甸永村發現刺客身影。辛襄聽聞哪里還坐的住,立刻策馬飛奔出城與大理寺的精銳匯合,說要協助他們一起行動,若有機會想要親拿賊人。
大理寺中,領頭的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鄭,出自世代捕盜之家,下頜上蓄著一圈硬邦邦的黑色絡腮胡子,是位身經百戰的老吏。一連幾日接觸,鄭吏也與公子襄有了幾分交情,知道此人雖然是王宮貴胄,卻沒有那些權貴的矯情毛病,身手不凡不說,還聰明忠勇異常,他說來幫忙,鄭吏也十分干脆,點頭答應間與一干手下與公子襄并轡,急奔甸永村。
只是沒想到,他們一行十幾個能吏武將快馬疾行,于村外半里處換裝,小心潛入村中還是遲來一步,待他們包圍了那個所謂的窩點攻入,才發現里面早已是人去樓空。
土胚房中,火爐上還坐著溫熱的銅甑,里面是吃剩下的羊肉泡飯,而地上,分明散亂的腳印,還可見是重靴踏出的痕跡。鄭吏狠狠罵了一聲娘,一番搜索之后,只翻找出些養護鎧甲、兵刃的油膏,想來是賊人早早的就得到了消息,竄逃了。
村外馬騾嘶鳴,車輪粼粼,他們無從得知賊人們逃向何方,鄭吏只能招呼著手下幾人去問詢問詢四周的的村民,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線索,而他自己,則心事重重地在土培毛房里轉著圈的踱起步來。辛襄渾身緊繃地站在破陋的木桌前,一手提著兵器,一手摩挲打量著那裝著油膏的黑瓷瓶。
“質地細膩,色澤透亮,觸手生溫——這是難得的黑玉。”
辛襄緊鎖著眉頭,這玉石在他生活中或許平常,但是,他低聲問,“尋常的流寇游勇能用得起這樣的東西嗎?”
“哪個跟你說過騰蛇氏是流寇游勇?”
鄭吏的官話十分生硬,他走過來結果那瓷瓶,一張臉沉肅道,“騰蛇氏在前朝的地位就好比我朝的赤焰軍,你當是很好暗中培植的嚒?不僅他們的兵器到鎧甲的制式都絕難打造,幕后人要極懂得調教,更是要真金白銀砸進去——沒有能力,沒有渠道,沒有錢,怎么可能養得起這群人。”
整個天衍朝內,有這樣的能力的人,屈指可數。
日影西斜,辛襄看著鄭吏的眼睛,無端生出一絲不安來。
那一刻,他幾乎是在顫聲問,“既然幕后之人有如此能力,另養一支武裝不好嗎?培養一群惡貫滿盈的反賊是要做什么?”
“誰知道呢?”鄭吏輕飄飄地搖了搖頭,隨口道,“要么是閑的,要么就是掩人耳目圖謀造反罷。”
鄭吏卻沒有想到,他這一句玩笑就如同一聲巨雷,剎那間,辛襄的神情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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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不及說話,一張臉慘白慘白的疾奔出屋,手指忙亂地解開屋外絆馬鞍上胭脂的馬繩,掀起袍子立刻翻身上馬。鄭吏被他突然的發作搞得一頭霧水,在身后急急喊他,辛襄卻一句話也來不及說,猛地一拍馬臀,胭脂“得”地一聲一躍數丈,一騎絕起了一丈高的煙塵。
棘原雖是東方,但地理位置上還是偏北,入冬之后,酉時的天便已是全黑了。
辛襄一路疾馳,在馬上不敢耽擱,他渾身緊繃著,看著逐漸西沉的太陽,無端的恐懼和懷疑牢牢地攫緊了他。他胯下的“胭脂”姑娘也咴咴嘶鳴著,感覺到了主人的急迫,撒開四蹄狂奔時在越來越重的夜色中吐出濃重的白霧。
如此奔馳了半個時辰,天已然全都黑了,漆黑的官道上行路越發艱難,胭脂縱然是罕見的良馬,如此竭力狂奔,蹄下也難免開始有些疲憊凌亂。而此時冬夜的冷風撲面,刮擦著辛襄的臉一陣一陣的疼,他一顆心有如擂鼓,后心額頭都在夜奔中滲出汗水來,他來不及心疼他的馬駒,只能狠狠地夾著胭脂馬腹,不敢讓她稍稍停頓片刻。
如此又奔出了幾里,他終于看到了最后的驛亭,遠遠的,神京東城外郭大門隱隱綽綽的亮著幾簇燈火,可他待他奔近了些,陡然發覺城門處黑漆漆的,顯然是緊閉著的。
辛襄心里咯噔一聲,人還未近前,他先呼喝著自報身份,朝著城門上大叫著:“開門!”
城門上的守衛聽到聲音,遲疑地探出頭來,看著城下的一人一騎,似乎還在猶豫。
辛襄不禁怒了,大聲喝問:“認不出我是誰了嗎?你們今天守職負責的是誰!讓他出來開門!”
辛襄如此強橫氣勢,守門的士兵也知道門下的不是尋常人等,立刻一呼一喝,趕緊開門。轆轆的大門聲沉重地開啟,百夫長服飾的人在城門的另一端騎馬迎上他,辛襄心急火燎,見了他劈頭就問:“現在才是幾時?你就關城門?”
“戌時……”
辛襄瞪他一眼,“睜眼說瞎話,戌時到了嗎?!”
百夫長為難道:“上峰傳來命令,自從鬧賊開始每天都是要提前關城門的!城內戒嚴,戌時三刻之后在城內走馬都是要壓回大柳營喝茶的……”
辛襄知道他也是領命行事,此時也沒有心思和他糾纏,狠狠地一夾馬腹,立刻飛奔著往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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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就沒有走過這樣心驚膽戰的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