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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那屋里的人在表示,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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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辛襄和辛鸞自演武當天鬧過一場,之后便是一連好幾天沒有見面。
家國大事的慶典洋洋灑灑總有結束的一天,而明堂的課業緊鑼密鼓地跟了上去,有太傅私下和天衍帝建議,說是時候該在明堂之外另請太子三師來為太子講習,辛鸞也第一次沒有表示抗拒,說是愿意聽講受教。
辛襄的左臂自受傷那天后也搬回了濟賓王府,如此一旬不得見后,辛鸞實在忍不下去了,挑了風和日麗的一天,讓人在內廷撿了一匹尚好的青玉緞包好,明堂下課之后便直接登門去了王府。
濟賓王府地處朱雀門外繁華的華容街上,辛鸞上一次登門還只是垂髫之年,只記得府上很是空曠寬敞,內院的原該種花草的行道園圃辟成一處處演武場,五進五出的大院子他拉著辛襄的袖子好奇地四處偷看。
東宮的車架不挑東宮的水牌,馬車將將停下,卻就有眼尖的小廝奔入府中通報,不等辛鸞跨過門檻,王叔身邊的心腹管家鐘叔就從內堂迎了進來。辛鸞沒有什么走親戚竄門的經驗,乍然來了久不走動的地方,心虛地讓段器趕緊捧出來那盒緞子,害羞地和鐘叔解釋,說知道王叔私下愛穿青玉色,這個是送給王叔裁衣裳的。
外面的北風硬冷,鐘叔怕辛鸞受涼,熱熱絡絡地把人迎進主人常居的內堂,說殿下來得不巧,王爺今日在城外大柳營處理軍務,公子襄也跟著去了。內堂的暖室里,小幾上擺著有卜卦的龜甲、酥酪、松瓤鵝油卷,辛鸞忍不住拈了幾口,邊吃邊問了一番最近辛襄傷勢怎么樣了,鐘叔答,說御醫診了傷勢,只要好好將養就落不下病根,辛鸞又問他最近在忙什么,鐘叔則答,公子襄一直在忙著找名匠修復演武那天損傷的裂焰刀和開山斧。
辛鸞兩個腮幫子吃得鼓鼓的,睜著黑亮亮的眼睛,一邊聽一邊點頭,吃得高興還把段器打發回宮了。鐘叔看著他貪吃的樣子忍不住發笑,知道他一時半晌不會走,又說后廚還新做好些海貨,讓殿下等一等,又過了一會兒,婢女們將鮮香麻辣的沙蟹汁、黃螺、白螺擺成一盤一盤的小例端了上來,配套的還有一系列開螺的鉗子、竹篾。
這些都不是正菜,做零嘴正好消磨時間,辛鸞看得食指大動,有婢女想伺候他開螺,他說不用,心道你們在這里看著我吃不盡興,就說:“吃東西就是自己開殼剝皮才有意思,別人幫著來就沒有樂趣了?!闭f著把幾個美貌的婢女打發出去了,然后一個人盤腿在矮榻上,擦了擦手,一樣一樣的大快朵頤。
辛鸞孩子心性,總覺得別人家的飯菜香,后來他吃多了,又飽飽地喝了兩盅冬瓜湯,就有些犯困,漱了口,擦了嘴,就徑直挑著簾子進了更里間的小閣,毫不見外地脫了鞋,蓋上被,睡覺。
冬日的午后總是貪睡的好時光,被褥輕柔如羽,內堂里爐火烤得暖融融的,他吃了許多辣,胃里也暖呵呵的,中途隱約聽到有人收拾外間的碗筷聲,還有呼喚他的聲音,但是夢鄉實在黑甜,他沒有力氣答他,一腳沉了進去,又昏昏睡去。
他這一睡就睡到天色大暗,迷迷糊糊地被外間的人吵醒,聽起來似乎是王叔回來了,婢女于挑了一盞大燈,屏風外還有幾個成熟男人的聲音,辛鸞昏惑地起身,一時還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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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就不該封四君,本來陛下當年國力威信并非不可大權獨斷,偏偏愛好分權于人,現如今北方大片真空地段當斷不斷,河朔的兩萬三千二百三十里竟然就按在一個代決策的身上,也不知陛下做何打算!”
隱隱的談話聲傳了過來,緊接著就被另一人接住了,“且說陛下這些年心氣的確大不如前,常常悠游退遜,多怠廢之政,齊大人也曾私下與他商議北方軍國大事,五次卻有三次拿出身體倦怠來拖延搪塞……王爺有意對于已傳多代之封君消爵降祿,裁汰冗官,厚賞選練之士,陛下反應都不大,偏偏公良柳那老不修只知道投合陛下隱衷,鼓勵沿用原來制式,分毫不思變革……”
辛鸞不懂國政,加上剛睡醒,腦子也不好使,只能懵懵然地聽著。
他唯獨聽明白的是這些人大概是王叔的心腹——畢竟不夠親厚可不敢這般聚眾私下妄議國主——他倒是沒什么其他想法,想的只是這樣偷聽十分不禮貌,即使是無意的,也是不妥。
他踹了一下腳邊的繡墩一腳,想制造點聲響讓外間的人聽到,誰知他這點響動居然誰也沒驚動,外間的幾位大人還在暢談:“……你們可聽說,前些日子況俊又卜出一卦,說’兵危戰兇,安可使危,生可使殺,貴可使賤’,欽天監還沒給出卦象的解法,但想來也快,這盆臟水又要倒來了王爺身上……至于’加九錫,必稱帝’這種險惡的讒言更是不知從市井哪出冒出來,雖然現在都壓制著,還沒成勢,但是誰受得了接二連三的中傷?王爺,您自從掌令赤炎以來,紛爭愈多,朝中暗傳這樣誅心之話,也不知道陛下……”
這話頭被人打斷,一人口氣極沖道,“這也怪樊邯經不得抬舉,演武場上沒能奪魁進入禁軍列職,胥會的禁軍、子升的內宮鐵桶一般,我們連一點著實的陛下的態度都探得不到……”
“那個……”
見他們越聊越盡興,越聊越深入,辛鸞在里間尷尬又遲疑地喊了一聲。
這一聲孩子的呼喚不啻于一聲驚雷,外間昏眊的燈影下,好幾人立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甚至更有一位慌忙躲入簾幕之后。一片死寂中,辛鸞硬著頭皮一步步地走了出來,盯著所有人的目光,掃到濟賓王發白的面孔,幾不可聞地喚了一聲,“王……王叔……”
辛鸞不過一介少年孩童,座下五位文士忽見他卻如驚見厲鬼,遽然間皆是一臉悚然——那乍然現出在眼底的,不是“背子罵父”的尷尬,而是“臣彰君惡”的驚懼。
一觸即發的局面里,辛鸞一時也不知哪里的急智,黏連著自己含糊的聲音揉揉眼睛,露出一臉的茫然困惑,“你們剛在說什么???我剛睡醒要找水喝,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濟賓王聲音都僵了,生硬地在唇角拉出一點笑意,迎上來,關切問,“阿鸞什么時候來的?聽老鐘說還以為你回去了?!?
辛鸞仍是一副不清醒的樣子,軟聲道,“我午時就到了,一直在暖閣里睡覺……”
對此叔侄對答一番,剩下幾個人也緩和了神色,紛紛起身圍攏來,朝著辛鸞見禮,而后口吐諛詞,甚至更有一文士倒茶一盞,擎來遞給他。
辛鸞心中卻無端害怕,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只說親衛還在外間,父王還等他回宮用膳,說著行完一禮,便邁步出了門去。辛鸞行色匆匆,還邊走邊慶幸,無端為自己的鎮定而驕傲,可等走出了王府門,才恍然發現,情急之中自己手中竟然還攥著那只薄胎瓷釉的青花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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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色早早就暗了下來,檐下廊下的紅絨燈籠兀自漂浮亮在黑漆漆的亭臺樓閣之上,遠遠連綴成紅色的陰森火光,仿佛一陣夜風就能使其漂浮起來。濟賓王駐足原地,峨冠博帶,憑風而立,身后四位文士幕僚噤若寒蟬,誰也不敢率先發一言。
而幾息之后,剛匆忙躲入幕簾的那人,朱衣綬帶地走出來,走到濟賓王身邊,濟賓王才陰郁而遲疑地開了口,問,“方才,我們說了什么?”
冷風與暖盆的氣流交替中,那人的額頭仍是流出汗來,順著蒼老的臉頰緩緩滴下。
“北境的建制,坊間的謠傳,禁軍的眼線安插……”
哪里就需要回憶,他們口吐的怨言,明明白白,早已不是簡單的影射。
濟賓王兩眼漸漸虛了,茫茫地望向虛空的蒼穹野外,良久從腹腔里發出了幽深的聲音,“齊卿,你有沒有聽過一件事?”
“哪一件?”
“還是十五年前,和洲大戰攻進許都,入城時候三哥麾下的先鋒軍不守軍紀,出了幾個搶掠民女的兵,論功行賞時便沒有分到應有的那一份……”濟賓王的雙眼宛如深洞,語調緩慢又陰沉,“三哥心中不服便口出怨言,大哥知道后派人責問,三哥當面謝了罪,原以為便就此掀過了,誰知后來有小人挑撥,稱三哥不滿大哥,據守無皋城意欲投靠舊貴族聯手謀反,大哥聽聞后連夜趕到洪都門下,傳令三哥出見,親自綁縛壓往老宅拘囚至死?!?
陰沉沉的氣場壓了下來,身后的文士們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
而那人朱衣人想要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色陡然變了,“……殿下與您一向親厚,陛下那里想來不會亂說……不至于此,何至于此?”
濟賓王牙關緊閉,臉色白得像紙,直到許久許久,他緩緩道,“他一個孩子能聽懂什么?日誤一日,年誤一年,不能再等了,當真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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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辛鸞回宮后,罕見地在天衍帝的溫室殿消磨了許久,父子倆促膝長談,連內侍如子升者也被趕出了殿外。
三更左右,父子兩人忽聽一陣鐘聲,子升不顧囑托地沖入殿來,直說宮門外華容道上,濟賓王遭遇刺客,身受重傷。消息傳來時,辛鸞正盤腿坐在天衍帝的榻上,腿上擎著小桌,桌上擺著牛乳。
猛然聽了消息,他驚得牛乳全打翻在床,天衍帝與他對視一眼,神色也霍地一變。
第19章 驚變(2)
天子腳下,華容道上。
五名刺客刺殺親王,三名被斬殺當場,兩名仍然流竄在逃。
行刺之人猖狂到如此程度,此消息一出,滿朝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