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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阿姝腦中仿佛靈光閃現。
匪寇出身的王戍,若要投誠,最看重的,應當是所投之主,是否待人以寬,不計前嫌,不會因赤巾為匪而心生芥蒂,而劉徇——
恰在武城放走叛卒,可不正得了個寬仁御下的名聲!
且如王戍之輩,出身草莽,過慣了窮苦日子,最恨的,便是尋常魚肉百姓,驕奢無度的仕宦子弟。而劉徇——
又恰只帶了書簡同行,再無旁的財物,連所攜之糧,都與尋常兵卒無異!
再有那日二人入山為人質,劉徇令劉季攜帛書,與謝進同去調糧。她方才回來時,已聽兄長提過,涉縣一時不愿多給,他與劉季逼著謝進對縣令恩威并施,才好容易得了三百石,如此數番折騰,整整五日才只湊夠六百石。
劉徇從前因戰事四處奔波,當知州縣中可得之糧幾何,卻偏令他們調千石,此舉當是拖延時間,令王戍等人耐心漸失,最后忍耐不住,主動尋他,他方有機會當面說服王戍投效一事……
只怕從陛下令劉徇出撫河北那日起,他便已有盤算,早早將這一路情況摸透理清,就連赤巾概況,王戍為人等,也早一清二楚。
而臨行前,他令她不必收拾旁的器物,只帶書簡,便已跨出這盤棋局的第一步!
阿姝越想越心驚,不由縮在被窩中打了個冷顫。
才是秋日,她背后卻真真發寒。
若她沒猜錯,那日劉徇主動為質,為的便是好入山當面說服王戍,而今日徐廣之自盡,他恐怕也是順勢而為,除去此人......
如此想來,他對人心竟能摸得這樣透徹,每行一步,都仿佛恰到好處,于揮手閑談間,便牢牢掌控局勢。
她越發驚懼,難道,那一日她被挾持,原來也早在他預判中嗎?
……
卻說城外,劉徇命郭瞿等先照每人三日口糧的定例,將那六百石糧食先分發給赤巾軍,隨后,便與王戍等數位赤巾首領一同議事商討。
因不日便要跟隨劉徇直入河北,赤巾這萬余人無暇操練準備,要跟上原有的訓練有素的隊伍,著實令人犯難。
劉徇欲照漢軍制,將這萬人一一劃分,五人為什,十人為伍,百人為屯,五百一部,千人一曲,分擇數十人為首,再自原軍中擇數十士卒,協同赤巾,分管部下,闡明軍紀,協助日后操練。
將諸事交代后,他又令郭瞿帶人,跟王戍等入山,將赤巾眾人數、姓名等一一清點,登記造冊。
如此一番折騰,待事畢時,已是人定。
劉徇雖眼神清明,卻面有倦色。
他身上所披仍是那日入山時的鎧甲,數日未換,早已臟污不堪,低頭湊近一嗅,仿佛還有異味。
雖常在行伍,到底也愛潔凈。
他抬頭看一眼天空中的皎潔明月,眼前無端閃過趙姬楚楚可憐的模樣。
恰好劉季在側,他遂問:“王后如何?”
劉季方才領命護送阿姝往驛站去,一心卻仍撲在城外軍中,待阿姝一入驛站,見她無大礙,便急匆匆歸來,此刻劉徇問起,他才察覺自己知之甚少,再想起先前所見她孱弱模樣,越發慚愧,遂道:“王后當是無礙。但到底受驚,大王不若親自去瞧瞧。”
劉徇斟酌再三,又細細盤算明日諸事,方點頭:“替我牽馬吧,明日多事,須一早歸來,只三人隨我輕騎而去便可。”
罷了,他還是回驛站瞧瞧她吧,恰好可備水沐浴。
一行四人自營中快馬奔至驛站時,早已萬籟俱寂。
阿姝仍未入眠,因這幾日的遭遇,甫一聽見屋外動靜,便驚得趕忙披衣起身,要去外間將雀兒喚醒。
劉徇入內時,便見到散發披衣的她,赤足立在屋中,玲瓏嬌小的身軀抖如篩糠,瑩亮杏眼中盛著掩不住的害怕。
他心底驀地軟了。大約這幾日的遭遇教她還沒緩過神來吧。
他已然恢復一貫的溫和敦厚,柔聲安慰道:“莫怕,是我。”
可緊接著,他便愣住了。
她聽了這話,非但沒有松口氣,眼中的恐懼反而更甚,望著他的模樣,仿佛正面對著什么兇煞。
他莫名的低頭看一眼衣冠儀容,衣物雖有臟污破損,卻未有血跡,應當不至于到令人喪魂落魄的模樣吧?
他不由收斂起半分笑意,試探的喚了聲:“趙姬,是我。”
阿姝這才回過神來。
她未料到他今日還會歸來,乍一瞧見,竟下意識想起方才心里翻來覆去盤算之事,止不住的慌亂害怕。
她轉過臉,避開他的視線,努力挺直腰背,袖中的手卻忍不住局促的捏著衣角,道:“不知大王會此時歸來,妾這便去備浴湯。”
說罷,也不待他說話,便先回內室穿戴。
劉徇望著她僵硬的背影,雙眉越蹙越緊。他方才原想說,是因擔心她才特意趕回,可如今看來,她好得很,似乎壓根兒也不缺他這一點關心。
他摸摸鼻子,摁下心中不悅,自命婢子入內替他更衣。
待沐浴畢,他再入內室時,但見她垂首側坐床邊,昏黃燭光印在她烏黑發絲與瑩白肌膚上,潤澤而秀美,細看那露在外的脖頸上,一道細長的劃痕自左側悄然橫亙,長約三寸,雖已結痂,看來卻仍是觸目驚心。再見她手腕處,也有因掐揉而留下的點點淤青,右手青蔥五指掩映間的掌心處,更隱約有些微傷痕,著實是我見猶憐。
劉徇上前兩步,于她愣神之際執起她右手欲翻過細看:“這處傷是怎么來的?”
阿姝驚了一跳,下意識猛的將手抽回,藏到背后,驚惶望過去,撞見他明顯不悅的目光,才稍稍鎮定。
她咬著下唇微微瑟縮了下,怯怯道:“徐廣來時,我藏了玉簪防身,握得太緊了些,簪子尖銳,戳破了皮肉。”
劉徇目光瞥過,果見那傷痕小而深,雖抹了藥膏,在雪白柔膩的掌間仍是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