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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一聽她問,幾乎立時就換上了幅苦臉:“哎,我婆婆這是老毛病了,人家大夫說了這病要慢慢養著,不能勞累,她老人家也是一把年紀了,我們做兒女的哪里忍心再看她出來做活呢,所以今兒來是想與太太您商議下這幫傭的事情!”
王媽以前還與她們抱怨過,說自己兒子不出息、兒媳也刻薄刺頭,她不想落得個晚年凄慘的下場,所以趁著身子骨還硬朗,這才出來做活賺些體己錢傍身,現在看來也還好嘛,兒女也蠻體貼孝順的。
當下便痛快的道:“沒問題,她既然不能干了,那今兒便把工錢給你結算了,這個月便算她做了滿月,我再額外多給她五元錢,算是多謝她這兩年的照顧!”
那女人一聽自然是千恩萬謝的,心里也高興的很,暗忖:這家的太太果然出手闊綽,是個傻大方的!
一時冬秀把錢交給帶弟,讓她去與那女人交割清楚了,便與胡競之道:“王媽回家了,帶弟不僅要照顧石板兒,現在還又懷上了,不能太勞累,崔有糧倒是勤快,可也不能叫他干那洗衣做飯的活,我看咱們還是得再請個幫傭回來才行,正好你今兒休息,咱們一道出去看看?”
胡競之雖然不管這些家長里短的事,可也知道這幫傭最好是請那知根知底、身家清白的人才好,何況他們家里人丁單薄,門戶安全最為重要,隨便請個不知底細的人回來他可不放心,“這倒不用了,明兒我去請徐太太幫著介紹一個過來就行了,她對這個熟得很,陸家那些廚子、車夫、園丁、丫頭的都是她介紹的呢!”
既然有熟人介紹,冬秀便不再費心了,全權把這事交給胡競之去辦理。
“不過今天天氣不錯,咱們很是該出去轉轉!要不就去琉璃廠逛逛吧,我也想去買幾本參考書回來看呢!”
胡競之此人酷愛珍集善本,早就是琉璃廠的老熟人了,一年光是買書就不知要在這里花費多少錢下去,去年新買的書架子,如今已然有一整面墻壁的都被擺滿了書籍,若不是顧忌著還要養家,只怕早就買得負債累累了,此時聽到這個提議,自然是欣然應諾:與太太一起,自然是太太結賬,他也可以趁機買個痛快。
誰知兩人才跨出大門,便有人搶上前來,撲通一聲跪在他們面前。
這兩人突如其來的閃出來,把冬秀嚇得叫了一聲,胡競之條件反射的一伸胳膊,把她護在身后,兩人連退好幾步,過了好一會兒,這才驚魂未定的看著地上的兩人,原來是王媽那兒媳和孫女。
帶弟搶上前來,氣惱道:“剛不是與你們結清了帳叫你們快走么,還躲在門外干什么?”
那媳婦也知道嚇著了人家老爺太太,有些不好意思的囁嚅道:“這不是,那什么,太太對我們這樣仁厚,我想著怎么也得給太太磕了頭再走!”
“我不是早說過,我們太太最煩別人給她磕頭,你還不快起來,趕緊帶著你女兒回去吧!”
那女人拉著女兒站起來,嘴里一邊車轱轆的說著些感謝的話,卻只是期期艾艾的不肯走。
冬秀問:“你們還有什么事?是工錢給的不對?還是王媽有東西落下了?”
“不是,都不是,”那女人怕再含糊下去惹得冬秀不快,也不再兜圈子,直言道,“其實我今兒個來,一是給我婆婆辭工,二也是想請您允許我來接我婆婆的班,繼續給您家做幫傭的,哦,您放心,那工錢我也不多要,跟我媽一樣就成了。”
實話說,冬秀對這婦人的觀感實在算不上好,面相看著很有些刻薄奸猾也就算了,打扮也很不齊整,頭發油膩膩的還蒙著一層灰,那指甲縫也全是黑的,衣襟、袖口上也有可疑的灰色痂殼,跟王媽那利索勁完全是兩個樣。
見冬秀遲遲不表態,那婦人又說:“您要是不中意我,那就把我閨女留下吧,她也是個勤快人哪!”
這個丫頭就更不行了,冬秀一看她的手就知道不是個干活的料,“不用了,我們已經找別人了,你們回吧!”
“哎,太太,您等等。”
女人一把拉住冬秀的胳膊,帶弟忙搶上前來打掉她的手,上次太太被那瘋女人把胳膊掐的青紫一片,養了好久才好,先生都跟她們生氣了,這次休想有人從她眼皮底下傷著太太:“你這人怎么回事,動手動腳干什么。”又很是不耐煩的瞪著她:“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再不說實話我可就拿掃帚轟你們了!”
虧她一開始看在王媽照顧過她的份上對這娘倆那么客氣,上了不少茶水點心給她們,結果這兩人好不規矩,在別人家里就跟在自家炕頭上一樣自在,把瓜子皮花生殼的噗噗吐了滿地,又不住的跟她打聽主人家的私事,話里話外的還瞧不起她這個做幫傭的,哼,真不知腦子里想得什么。
女人見對方幾人俱都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這才諂笑的說道:“我婆婆在家里一直感念太太待她的好,她也時刻惦念著您呢,說您不僅生得好,心地更好,脾氣又軟和……”
冬秀這下是真不耐煩了,連胡競之也皺了眉頭,帶弟更是二話不說,直接轉到門后摸出大笤帚來,作勢便要朝她們揮去,女人連忙退后幾步,急亂之下口不擇言,快速的把心里話說了出來:“可惜您就是生不了孩子啊,不光我婆婆,就是我也為您憂心哪,”說著便把她女兒扯到冬秀與胡競之面前:“我情愿把這閨女給您,也不敢說跟您家攀親帶故,您給個伍佰元咱們就兩清了,或是叫她做小,或是做個丫頭,全憑您一句話,我們家絕對沒有二話。”
冬秀實在沒忍住,朝天翻了好大一個白眼:怪事年年有,今年奇葩特別多。
胡競之原本氣惱非常,見冬秀滿臉無語的翻了個白眼,頓時樂了,擁著她悄聲道:“莫非咱倆看著像那地主老財不成,怎么有人賣人賣到咱門上了?”
冬秀拿手肘拐他一下,都這種時候了這人還看笑話呢,又板著臉對那女人說:“多謝你的好意,不過用不著,還有,我要提醒你一句,現在是民國了,不準買賣人口,即便這是你閨女,你也無權把她賣給別人,這是犯法的!”
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姑娘此時卻急忙道:“不不不,不算賣,我是自愿的,我愿意伺候太太,和老爺,為您家開枝散葉!”說完還臉紅紅的給了胡競之一記秋波。
“就是啊,太太,我這閨女性情柔和著哪,即便將來與您做了姐妹,也絕不會在您跟前掐尖要強的,待生了兒子,還要叫您一聲娘呢!”
聽她婆婆說,這位太太很稀罕孩子,對個下人生的孩子也好得不得了,見天的給那小娃子買東買西,光是那銀鐲子、銀項圈就買了好幾幅,剛她可瞧見了,那小娃子身上的肚兜兜還是綢的哪,養得也白白胖胖,跟有錢人家小少爺一樣,這要是自己女兒能給他們生個兒子,還不定能得多少好呢,即便將來那孩子要管太太叫娘,那可又怎么了,只要太太疼他,將來家里的東西還不是她閨女和外孫的……
不得不說這母女倆發的好大的白日夢,這還沒怎么樣呢,就已經計劃好將來繼承這胡家遺產的事兒了。
冬秀經過上次夏先生那樁事,深知有些人是不能與她講道理的,鬧明白原委,當下也不愿與她們糾纏,扯著胡競之便走。
那女人還不死心的想要去攔,帶弟眼疾手快的攔住她,哼笑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就你們這樣的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哎,天鵝,有人主動送上門的感覺怎么樣啊,”冬秀揶揄胡競之:“我敢打賭,那姑娘絕對是看上了你的美貌,才愿意賣身的。”
胡競之哭笑不得,又回身對帶弟交待道:“要是她們不肯走,你直接去找巡警,就說有人上門滋擾生事!”
帶弟如得圣旨,響亮的應了一聲,當下便招呼崔有糧去找巡街的警察,那女人當下不敢再糾纏,扯著女兒一溜煙的跑了。
待跑到拐角,這才停下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恨聲道:“看著板正挺括,挺高個個兒,卻原來是個怕老婆的,活該沒兒子!”
見女兒頗是不舍的回頭張望,又訓她道:“怎么,見著人家生得俊,就丟了魂了?這男人長得好看有什么用,你沒看他在老婆面前連個硬氣話也沒敢說一句,但凡他能做主說一句話,就他那么好的條件,早不知納了幾房妾了,所以啊,那太太看著面善,實則是個兇惡的河東獅哪,你就是進門了,也討不到好!”又指著一處宅院兩眼放光道:“何況他家里條件也就那樣,宅子不過是個二進的,你再看對門那家,四進的大宅,家里光是幫傭就請了十幾二十人,那家的大太太也是個不能生的,聽你奶奶說,還是個鄉下來的,很不討她男人喜歡,現在就一心想要給她男人納妾好傳宗接代呢,你要是進了他家那才是進了福窩呢!”
倘若冬秀能聽到這番話,估計也得由衷感慨一句:周大太太真可謂是賢名遠播啊。
母女倆很快從被趕的失落中恢復過來,重新發起了白日夢,一路歡歡喜喜的回家了。
走到門口時,那姑娘才醒悟過來,拉著她娘的手,擔憂道:“娘,這事兒被奶奶知道了怎么辦,她要是知道咱們把她工作弄沒了,肯定得叫爹打死我們!”
女人眼珠一轉,悄聲與女兒道:“怕什么,咱們回去就說是那主家見你奶奶遲遲不能上工,便辭了你奶奶另請了別人,那月錢咱們給她一半就成,嗨,咱們這趟也沒白跑哇,還凈賺了七塊錢呢!”
不過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王媽人老成精,心里早有成算,只是當時病著不好與媳婦計較,過后到底知道了這母女二人干的蠢事,很是把她們整治了一番,只是可惜了那份工作,她到底也沒臉再回去了,這些都是后話不提。
夫妻兩人倒是都沒把這件叫人無語的事放在心里,冬秀卻從這件事里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她和胡競之的生育問題。
她今天才算是知道了,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個可憐的、不能生的老女人哪,這簡直比她真的不孕不育還要打擊她。
冬秀摸著自己依舊水嫩光滑的臉頰,很嚴肅的問胡競之:“我看著很老么,而且老得連孩子都生不了了?”
胡競之哭笑不得:“不僅不老,而且還年輕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