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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她通身的氣度胸襟和行事方法完全不像一般的鄉下閨秀,能叫他屢屢為之傾倒著迷。
胡競之今天著實被刺激到了,奈何冬秀姐太平靜,他又無法對別人傾述,直憋了好幾天才逐漸消化了這個消息。
自從知道這小說是出自冬秀姐之手后,他越發覺得這小說了不起了,這般瑰麗的想象居然出自他的枕邊人,簡直叫他都懷疑冬秀姐做的夢是不是也比別人更加絢爛多彩。
要說其他的小說都還能靠想象加杜撰而形成,可那些看似神神怪怪,實則是破除迷信講究科學的短文卻是實打實的要求作者的閱歷和知識了,而且很多關系到現代的科學知識,關系到地理學、氣象學、化學等各類學科知識,一個連系統大學也沒上過的人,如何能知道這么多呢。
胡競之當時看完她手里的幾篇存稿,心悅誠服之下也不免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這些‘真相’你是怎么知道的?就比如你對這白紙顯字、井內龍吟的解釋,這已經分別涉及到化學和地質學的范疇了啊,難不成你自學過這些?”
冬秀自然沒學過,便是前世看走進科學的記錄片時也不會特別關注那些科學原理啊,只依稀記得個大概,小說里那些知識點有的是自己翻書翻出來的,有的則直接是逮著機會請教的各位大學者,沒辦法,胡競之這個人朋友多到數不清,時常便有各行各業的人來家里拜訪,里面不乏各個領域的精英學者,冬秀每每遇到了便趁機拐著彎的請教一下。
“這里面好多‘真相’都是我在天橋里找那些老江湖人問來或買來的,他們見多識廣,肚子里不知裝了多少這樣的‘不傳之密’,可大多數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知道這樣做能產生那樣的效果,卻不知道為什么會產生那樣的效果,我自然也不知道,可你那些大學同事知道啊,而且他們都極會教人,講的深入淺出,既簡單明了還生動有趣,便是我這樣的外行人聽了也完全能夠明白,不愧是教大學生的,水平就是高!”
冬秀毫不吝嗇贊美之言,把那些給予過她幫助的大能們給狠狠夸了一通,特別是她想到那些人里可能有國家未來的“某某之父”,就激動得了不得,她還暗搓搓的把這些人寫在了自己的日記里,以后說不定也是一筆可炫耀的談資啊。
“所以你的結尾里出現的‘專家’指的就是他們??!”胡競之恍然,繼而笑道,“你倒是精怪,還懂得物盡其用,怪道你平時也不怎么出來見客應酬,偏有幾次又是送茶點又是送香煙的殷勤的厲害,原來是別有所圖?。 ?
胡競之想起那幾個可能是小說中“專家”的同事,他們平日里對這些短文是如何的大加贊賞,覺得作者開創了另類的科學普及之風,闡述的各項原理十分的正確,切入點也生動有趣,與他們的教學理念十分契合,很有教導意義,直言這位寶先生真是知己,殊不知他們就是在對號入座的夸贊自己呢。
那些“專家”在文中被塑造的多么睿智博學、無所不能啊,作者的欽慕之情顯露無疑,胡競之在面對那些同事時竟然有些小小的嫉妒。
一無所知的同事們見他這段日子情緒格外高漲,有種詭異的亢奮和高興,也忍不住要打趣他。
“競之啊,你是升官發財了,還是紅鸞星動啊,怎么最近老是笑瞇瞇的,”還笑得那么蕩漾,同事邊說邊把手里的報紙遞給他,“喏,我已經看完了,你一會兒看完了給周教授,他去上課前還惦記著呢!”
胡競之推辭道:“沒事,直接給周教授吧,我就不看了?!?
他早已經先睹為快過了,現在報紙上的連載才說到林與文從幼兒園畢業呢,他卻已經看到小學畢業的部分了,領先眾人一大截,自然不必再爭著看報紙了。
這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胡競之每每見著別人苦哈哈的在報紙上追連載,便有種暗自的得意之情,他倒不是因為自己可以優先一睹為快,而是為自己能擁有這樣出色的伴侶而驕傲,見著別人夸贊她的小說,他也是與有榮焉,還真動過親自給小說寫評論的念頭。
冬秀對他的提議自然是極其心動和感動的,可仔細想過后還是忍著心痛拒絕了。
不知道是不是寫文的時候久了,她也沾染了些學者的清高和傲骨,這樣明晃晃的搞“裙帶關系”,走后門求推薦的事,她還真有些做不來。
其實胡競之是真心要給她的小說寫評論的,只是因為這小說本身真的寫的很好,值得推薦,而不是因為作者是他太太這個原因,原本關于這篇小說的評論就很是不少,其中也不乏頗有名望的學者,可冬秀自卑啊,她一直認為自己寫的不過就是一通俗小說,在真正的學者眼里不過算是消遣之作,怎么能奢望胡競之這樣的頂級文化人給她寫推薦呢,這就好比是叫享譽世界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給個頗有幾分人氣的網絡小說作者的書去作序一般,簡直是拿大炮轟蚊子、用青龍偃月刀去宰小雞嘛。
可能因為她來自后世,對這個時代的學者大師們,總是抱著一種對偶像般的推崇和敬畏,無形的便在心里神化了他們幾分,壓根沒法拿平常心去看待,所以才形成了她這種自卑的心理。
胡競之原本也是其中一名被神化的大拿,可一來她對他為何這么牛氣知之不詳,崇拜之情便有限,二來兩人作為夫婦,太過親密,在吃喝拉撒睡里,胡競之便逐漸從她心里的神壇上走下來了,走進了她的生活里,她的心里,三來為了保持這種平等的夫妻關系,防止她過于了解對方的牛氣之處后不爭氣的產生抱金大腿的奴性思想,一直以來她都刻意規避去摻和日常生活以外的胡競之的世界,所以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到胡競之任教的京大—這個廣大學子心中的圣地里去逛一逛,當然這也不排除她懶的緣故!
這時候的大學氛圍想也知道與后世是大不相同的,學生們那都是實打實的天之驕子,論起自身素質來,能把后世的大學生們秒成渣渣,而且一個個的牛氣沖天,懟天懟地,懟政府懟學校,懟校長懟老師,完全不在怕的,以搞事情為己任,動則□□罷課、示威抗議,日常以叫校長下課、教授啞口為榮,當初胡競之能以那么小的年紀當上教授,除了有他那位忘年交芏琇先生的大力推薦,更是憑借自身過人的魅力和扎實的學問底蘊征服了那班學生,過五關斬六將的通過了學生代表們的面試,這才得以出任的。
冬秀這樣穿著打扮極老派甚至復古的婦人,即便進了學校大門,估計也只能在學生們的注目和指指點點中做個京大一日游吧,那還不如留著美好的念想呢。
第87章 生育問題
自從與胡競之開誠布公的坦白了身份,冬秀發現她寫起文來更加順暢了,在某些方面來說,胡競之簡直就是她的神助攻嘛。
當她需要咨詢科學小知識時,胡競之能在第一時間幫她把那位對口的“專家”邀到家里來做客,順便引導著他給她開一場私人講座,比起以前她自己拐彎抹角、旁敲側擊的偷偷打聽可強太多了,胡競之在知道她想寫一篇朝圣游記后,甚至還神通廣大的為她引薦了一位北京的老回回(□□別稱)。
而且胡競之學慣中西,既有考究癖,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又包容心極強,對冬秀那些稀奇古怪,甚至驚世駭俗的想法可以全盤接受,這對冬秀寫小說也是很有幫助的,在他的不斷追問下,冬秀回憶起了更多前世的細節,小說情節也越發飽滿生動起來,一個足以顛覆人想象的未來世界徐徐向讀者們展開。
胡競之與冬秀雖然都可以說是文化人,但其實分屬于完全不同的兩個圈子,一個屬于學術圈,另一個屬于小說圈,前者偏于研究,后者長于想象。
像胡競之這樣的文化大師,學問固然是一等一的好,可在想象力、開腦洞這方面卻是萬萬不及冬秀的,偏偏華國文人都有一副多情浪漫而敏感的心腸,最容易為文學作品而吸引和打動,在以前,他們愛看圣人言論、名人詩歌、大家散文和當代名篇,在現在,他們的愛好也是一樣的,只是在傳統文化受到冷落和抨擊,被迫落入故紙堆里后,更多的人為了追求時髦、順應時勢,便更多的偏向于品讀當代的中外名篇了。
叫冬秀自己說,她的小說當然不能算有名望的讀物,與那些大家所作是無法相提并論的,卻絕對算得上是有名氣的讀物,除了太過白話,惹得知識分子們有些看不上以外,那種新穎的設定和別致的情節,卻也真是極對這時候文化人的胃口的,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
胡競之便是這樣一位極受冬秀小說所吸引的文化人,他可以著書立說,也可以教書育人,卻唯獨寫不了小說,因此便越發佩服冬秀姐那些奇思妙想,十分享受與她一起探討小說情節的時光,他覺得冬秀姐更像一個織夢人,十分擅長將人引入那一個個瑰麗奇幻的夢境里。
這一日,兩人正為未來世界中的大學設定而爭論,胡競之無論如何也不同意她未來大學“遍地開花,嚴進寬出”的設定,他認為冬秀小說中的未來世界既然已經那般富強鼎盛,文教比之現在自然也應該更上了好幾層樓才對,這不僅應該體現在教育的普及面上,更應該體現在教育的質量和高度上面,特別是大學這樣起到傳承和創新、研究和融合高等學術的學府,更應該分外講究。
當冬秀提到“一本、二本、三本”的大學分類理念、“六十分萬歲,多一分浪費”的大學生追求時,胡競之明知那是一種設想,是假的,卻也忍不住當下黑了臉,覺得冬秀姐簡直是在侮辱教育和大學生,氣鼓鼓的便要與她辯論一番。
冬秀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可看報紙也知道胡競之是個演講和辯論的高手,不僅十分擅長與人溝通交流,還很會蠱惑和說服人,在新文化運動開展的那段時間里,他不僅到處發表演講,還屢屢在報上與人隔空論戰,言辭十分犀利機敏,語氣卻很是幽默親和,很是在全國的文化人中圈了一波粉,青年導師的名頭也愈發響亮了。
對于冬秀這樣的文化小白,只恐胡競之多用幾個典故,多拽幾句術語,她就要黑人問號臉了。
哎,沒文化,真的傷不起??!
她才不會傻傻的正面接招呢,胡競之說大學一定要高精尖,她就說未來人口大爆炸,大學生猶如過江之鯉遍地都是,比現在的文盲還要多,大學自然也是多不甚數,不可能每一座都是真正的高等學府;胡競之說教授可以不拘一格,破格錄用,但一定要有真才實學,她呵呵一笑,立馬就給他講了幾個教授變禽獸,猥褻女大學生的故事,告訴他未來的教授不能要求他們多有才學,只要人品過關就足夠學生阿彌陀佛的了;胡競之說大學生一定要人格與思想兼備,才華與能力齊飛,她就描述了一番未來大學生們一畢業就失業的慘狀,再列舉幾個類似京大學子賣豬肉、高考狀元家里蹲的例子給他聽……
胡競之對她這種胡攪蠻纏簡直毫無辦法,還屢屢被堵得啞口無言幾欲吐血,無奈這是人家的小說,她就是上帝般的存在,說是怎樣就是怎樣,關鍵她還能毫無破綻的給圓上,與文中其他設定相輔相成,融為一體,就是胡競之也找不到破綻。
兩人正在房內插科打諢的玩笑呢,帶弟背著她的兒子過來敲了下門,接著道:“太太,王媽家來人了,說要見您吶!”
前些日子王媽突然病了,冬秀便說叫她回家休養去,王媽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被辭了,她哪里舍得離開這樣優容寬厚的主家呢,還很是與冬秀說了些好話,請求留下來,再三保證不會耽誤干活,直到冬秀與她說好了給她算帶薪休假,病好了依舊回來做活,她這才念念不舍的回家去了。
算來也有一個星期了,想來病也該養得差不多了,就不知怎么是她的家人來了,莫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冬秀叫帶弟先帶她們去喝茶吃點心,自己到臥室換了身衣裳才出去見客。
來人一見冬秀,二話不說,拉著旁邊的小姑娘,對著她納頭便拜,把冬秀唬得連退三步,帶弟忙上去把人拉起來:“我們太太可不喜歡人對著她下跪的,你們有話說話,快別跪著了!”
等她們被帶弟強按在椅子上坐好了,冬秀這才過來問道:“你們是王媽什么人?”
婦人忙堆起滿臉的諂笑,道:“我是她大兒媳,這是我大閨女,叫玉秀,今年十五啦!”
“毓秀?是鐘靈毓秀的毓秀嗎,這名字真好聽?!蓖瑯邮切?,人家秀得得天獨厚,她卻秀得土味十足,這比她那個滿是土味的名字可好聽太多了。
那婦人根本沒聽懂冬秀前面說的什么,但也知道是夸人的話,忙打蛇隨棍上:“對對對,就是這個名,當初這妮子一生下來就有算命先生給她算過了,說她將來是個旺夫旺家,多子多孫的好命數哪,這名兒也是專請秀才公給起的!”
冬秀點頭表示了同意,問她:“王媽呢,她怎么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