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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頭看了眼薛延,心中暗道,天干物燥,薛掌柜又要出來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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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日為大雪節氣,但寧安似乎迎來了一個暖冬,以往十一月便就開始下雪,但如今已快到年節,仍舊一個雪粒子都見不到,天頭也不見冷下來。有些不怕冷的姑娘家,仍舊穿著薄薄的小夾襖穿街走巷,把腰束成一小條。
舒服是蠻舒服,卻不是什么好事情。
常言道,瑞雪兆豐年,瞧如今這樣勢頭,來年春日十有八九要干旱。
這日一早,永樂街的街口便就搭起了戲臺子,演了一出《西廂記》。
一般來說,北地嚴寒,冬日是沒有戲班子在外露頭演出的,一是受不起凍,二是戲服里棉衣臃腫,使效果大打折扣。好在今年冬日極暖,倒也不受阻礙。臺子搭起來后不過半個時辰,便就有許多看熱鬧的百姓聞風而來,羅遠芳愛戲成癡,自然也在其中。
這出戲明面上是織衣巷為了吸引客人而演的,但實際上,只是為了羅遠芳。
這位紈绔少爺一愛唱戲,二愛喝酒,瞧著是個風流倜儻的樣子,但其實腦子倒沒有多好,都被邱知府給寵壞了。以薛延的手段,若想要對付他,真的算不上什么難事,不過對癥下藥四字而已。
戲唱了一半,薛延給伙計使了個眼色,讓他們上去送酒。目的很純粹,就是灌醉他。
那日在醉仙樓,薛延知道了羅遠芳若是醉了會是什么樣子,暈頭轉向,口無遮攔,最適合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種沒腦子的性格倒是給薛延省了許多事。
把戲班子唱戲選在這一天,不是因著天氣晴好,而是這日是周諶與邱知府一起沿街出訪的日子。薛延花大價錢買通了邱時進身邊的衙役,弄清楚了周諶這段時間在寧安的安排,故而精心設計了這番好戲。
沒過一會,伙計匆匆從街的另一頭跑過來,與薛延附耳道,“掌柜的,周諶大人已經要過來了。”
薛延頷首,而后沖著身后正在唱戲的“崔鶯鶯”使了個眼色,后者瞧見,硬生生將要唱出的詞給改了口。
“碧云天,黃花地,東風破。一盞離愁。
孤單窗前自鬢頭,奄奄門后,人未走。月圓寂寞,舊地重游。”
這詞一出來,所有人都懵了。
崔鶯鶯站在臺上,手腳不知道往哪里放,汗都要下來。她不知道為什么雇戲班子的人要有這個要求,可既然收了錢,就必須得辦事。雖說早就做好了準備,但現在看著底下一片大眼瞪小眼,她也不知道該怎么收場了。
薛延淡然站著,目光掃向羅遠芳的方向,兩壺溫酒下肚,他早就腳踩棉花了。但聽著臺上這離譜的詞,他暈了一會,還是很快就反應過來,氣得摔了酒壺,罵了句,“唱的屁嘞!”
說完,他三蹦兩蹦跳到臺上,又把崔鶯鶯和張生都趕下去,掐了個指型,悠悠將那段又給重唱了一遍。
不遠處,周諶瞧見這邊的熱鬧景象,覺著有趣,偏頭與邱時進道,“邱大人,那邊唱著戲,咱們去瞧瞧?”
邱時進興味盎然,本欲點頭,但一眼就看見了臺上咿咿呀呀唱著的羅遠芳,心尖一跳,踉蹌著差點摔下去。
周諶是個人精,怎么能看不出他的異樣,他皺皺眉,扶起邱時進,關切問道,“臺上那位,是大人的熟人?”
邱時進哪里有臉承認,當即否定,“不,不認識!”
周諶笑了,“時間還早,待會的事情不急著做,咱們先去聽一段。我瞧那個年輕人,唱得還蠻好。”
邱時進跟著尷尬地笑,“是蠻好,哈哈哈,哈哈哈。”
該看戲的人都來齊了,最精彩的也要上演了。
羅遠芳是個唱戲的好手兒,再加上喝酒上頭,一股勁將那段長亭送別給唱完了,瞬時便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而真的崔鶯鶯和張生站在臺底下,賠笑賠得臉都有點僵。
羅遠芳被吹捧的血一股股地往腦門上涌,那一瞬間還真的以為自己是什么響當當的名角了。他笑著沖底下拱拱手,而后搖搖晃晃走了兩步,指著崔鶯鶯兩人道,“唱戲,便就好好唱戲,你連個詞兒都記不住,唱你娘的狗屁!這次爺高興,便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告了我老子,打斷你們倆的腿!”
演崔鶯鶯的那個畢竟是個女兒家,被這么一罵,險些哭出來。
臺底下有人看不過去,開口勸道,“羅老爺,天寒地凍的,誰都不容易,不就是錯了個詞嗎,算了算了。”
緊接著,便就有另一人站出來呵斥,“你可懂得什么,羅老爺本就是這樣吹毛求疵,細致入微的人,若不然怎么才能將書讀得那樣好,還中了舉人!那可是舉人老爺,以后要做大官的!”
話音落,又有好幾個人站起來,叭叭叭說了好一通,意思都差不多,說羅遠芳這里好那里好,活該就是當狀元的命。
薛延站在一邊,看著他找來的那群人舌燦蓮花將羅遠芳夸得飄飄然,似乎來一陣風就要飛上天了。
他摸了摸下唇,沖著站在另一端的男子微微點頭,那人領會,氣沉丹田,忽而吼了句,“哪兒來的那么些馬屁精,怕不都是這個不學無術的東西給花錢買來的?你們一個個是聾了還是瞎了,臺上那人什么樣子,你們就真的不知道嗎,每日插科打諢,喝酒唱戲,說不準連三字經都背不下來,還中了舉人,我呸!”
這一通罵下來,整條街都安靜了。
周諶微不可查地皺皺眉,往前走了步,想要聽得更清楚。邱時進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薛延將周諶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更有了些打算。
而臺上,羅遠芳已經擼起袖子與臺下那人吵了起來。他打架不會,但吵架卻厲害得很,而且葷素不忌,什么渾話都敢往外罵,連“我要趕著我家的牛去日你家的祖宗”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聽得底下的姑娘家臉一陣一陣地紅。
周諶的臉色更難看,舉人代表著的幾乎是讀書人的頂峰,是朝廷的面子,若是舉人犯錯,可以褫奪名號。
邱時進覺得他快要死了。
而那邊的吵架仍在繼續,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話趕著話往外說,到了最后都不過腦子了。
到了最后,男子說,“你瞧你那粗鄙的樣子,怎么就中了解元呢?買來的吧,有那么幾個臭錢!”
羅遠芳吼著,“我老子有錢有權,怎么了,我不僅能買到舉人,以后還能買來狀元,到時候就將你全家抽筋剝骨,扔到油鍋里炸到酥脆八分熟后給我家的狗窩墊墻角!”
臺下本只是看熱鬧,但聽著了這話,一片嘩然。
薛延微微彎唇,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就聽見周諶的怒斥,“來人,把那個妄徒給我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