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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身后某處淡淡使了個眼色, 立時便有人不動聲色地靠攏過來。
糖畫攤子前那幾個沒心沒肺的家伙見又圍了人過來,只是稍稍看了人家兩眼,約莫是確認對方并無古怪惡意,便只當也是來夜集游樂的閑人,竟愈發起勁地與那幾人也攀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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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四衢坊的主街與幾條大巷全是人山人海,但側旁有些小巷瞧著倒是冷清。
難得下定決心要談談的徐靜書氣勢洶洶走在前,趙澈不肯松開她的手,她也不同他爭,就那么拖著他走進了糖畫攤子對面的那條小巷。
因今夜不設宵禁,小巷里雖都是關門抵戶的,但有些人家門口燈籠還亮著。
光影交織斑駁,在喧鬧夜色之外隔出些許溫柔靜謐。
兩人在一戶人家的后門處站定,那里正好有堵約莫半臂寬的突出墻柱,堪堪可遮去外頭主街上的人來人往,避免被不相干的好奇目光窺視打擾。
墻柱角落里倒扣著個半人高的廢棄大竹筐,就著些微光亮都能看出那竹筐周圍的積灰,顯然此處平常就少有人來。
是個“借一步說話”的好地方。
“來,咱們就先談談,你這些日子究竟為什么躲我?”趙澈開門見山,目光灼灼攫著她的臉。
這么幾年來,他似乎還是頭回用這樣近乎強硬的語氣同徐靜書說話。
事情乍然超出以往經驗,這叫先才還有幾分氣勢的徐靜書立刻慫巴巴退了半步,直到腳后跟碰到那個廢棄大竹筐的邊沿,這才不得不停下步子穩住身形。
“沒……”徐靜書弱弱吐出這個字后,忽然覺得不對,立刻又挺直了腰身,虛張聲勢道,“那不叫躲!是理當該有的避諱!”
躲了將近十日,她雖盡力摒棄心中雜念去認真讀書,可每到夜深人靜躲在被窩里時,有些事就偏要鉆進她腦子里,不想都不行。
有時她會覺得自己或許是自作多情。畢竟趙澈素來是個盡責的兄長,對弟弟妹妹們都很愛護。他對她的諸多溫柔以待,大約也是身為兄長的習慣吧?若她不是他的表妹,他會理她才怪了。
可她又總是會忍不住想起他似乎意有所指地輕啄那只玉兔雪花糕的畫面;想起他幫她顧灶火時那一臉甘之如飴的笑,溫柔縱容地說“我選擇束手就擒”的神情;想起他置氣般大口吞下“青玉鑲”時別扭神色;想起夏夜里他在瑤華樓內對自己眨眼,將眼中隱秘而浩瀚的璀璨星辰亮給她看的場景。
她甚至時常想起自己加冠那夜,他笑意繾綣地“送”她一捧美好月華的模樣。
這些畫面在腦中交替浮沉,就讓她又覺得自己或許并非自作多情。那樣的趙澈只有她見過,這事她很篤定。
每個夜里,她心煩意亂地輾轉反側時,眼前都會有兩個小人兒在爭吵。
一個總是板著臉兇巴巴大喊:徐靜書,你實在是想多了!
另一個又紅著臉振聲抬杠:并沒有想多!他分明就是歡喜你的呀!
這倆小人兒每夜在她腦中喋喋不休,卻始終吵不出個勝負,這讓她很亂。原本想得明明白白,只拿他當兄長對待,可每個夜晚只要這倆小人兒在她腦海中爭吵,她的心就忍不住跟著左搖右擺。
別扭搖擺成這樣,根本沒有她自以為的拿得起、放得下,她哪里敢去見他?
無論她再怎么說服自己只安分做他的小表妹,至少在面對自己時,她不得不承認,她喜愛他,是以一個小姑娘對一個好兒郎的心。這件毋庸置疑,無法自欺。
若他不是將來可以擁有三個伴侶的信王世子,那個紅臉的小人兒的話或許就能讓她有一點點勇氣,站在他面前紅著臉問一句“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若是,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變成更好的人,就來牽你的手。
“將來可以擁有三個伴侶”這件事,當真是她心中繞不過去的檻。她在腦中將《皇律》、《民律》一條條細細回想個遍,依舊尋不到繞過這道檻的破解之法。
若他當真也屬意于她,那他或許會因她的不安與不能接受而給出承諾,溫柔且誠摯地告訴她,不會再有別人。
可這樣的承諾并不能真真使她安心到義無反顧。因為她記得阿蕎說過,人心易變。
將來的事,沒有真正到那一天之前,誰說了都不算。
仔細想想,世間萬事,有幾樁不是循著這個道理的?
當年在她出生時,她的爹娘一定也曾真心實意說過要護她此生安穩。可后來父親病逝,母親改嫁,最初那些承諾就都不作數了。
而母親一開始改嫁繼父時,也曾真心實意承諾,是為了母女兩能吃飽飯才做出這個抉擇,永遠都不會丟下她不管。可當一對弟弟妹妹出生后,繼父養不了這么多人了,母親便將她送到姑母這里。
她相信,許多人在做出承諾的當時,都是真心的。可世事無常,大家都有可能走到身不由己的境地。
自小種種經歷都在告訴她,以后的事誰也不知道,到了不得已時,從前的承諾只能揭過不提,任誰再難過不甘,都無能無力。
血親之間的承諾尚且有不得已時,何況男女之情?
她只能頹喪地夾起兔子尾巴,躲趙澈遠遠的,努力在心中挖出一個很深很深的洞,偷偷藏起所有悸動心事。
天地很大,此生漫長,除了風花雪月,還有許多事需要她費盡心力去爭取。她不能太過耽溺于少女情愫,應該要埋頭往前,向著更寬更遠的前路不停步。
道理都很明白的,可只要他一出現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她的目光就總是不受控地往他跑去。
他的每個眼神、每個動作、每句話,不管有心或無意,都在招惹她、打擾她,都在不遺余力地撩撥著她極力想要掩埋起來的秘密。
這時她才明白,原來真真喜歡一個人時,即便堵上自己的嘴,捂住自己的耳朵,甚至遮住眼睛,全是徒勞。
喜歡了就是喜歡了,不管怎么努力告訴自己要清醒理智,最終都是藏不住、收不回的。
因為腦子會亂想,心會亂跳。
這種懸在半空起起伏伏的感覺,真是既甜且惱,又酸楚,又歡悅。還磨人!
眼見他此刻明擺著要將窗戶紙捅破的架勢,徐靜書索性也豁出去了。
“既過了成年禮,那我、我也是大人了!男、男女有別,你、你是我表哥,又不是我表姐,我當然、當然就不能再、再像小時候那樣沒遮沒攔往你跟前湊的,那、那不對!阿蕎也、也不會沒事就、就往含光院跑,小五兒還那么小都不會,我、我怎么可以不像話!當然該躲!”
趙澈盯著她看半晌,忽地笑了:“你也是夠不容易的,磕磕巴巴還能擠出這么一大段廢話。”
“怎么就是廢話了?我在跟你講道理!”他的話讓徐靜書惱得想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