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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臻看著面前案上堆成山的奏本,不禁按了按眉心。
以往這些奏本大多送去昭王府,或者昭王從前在宮中所住的臨華殿,事出緊急或干系重大的事情才會稟到玉照宮。
即便他今日臨朝,但朝中文武百官皆知他大病未愈,一些小事不會送上門讓他煩心。
傅臻面色沉了沉,從中抽出一本打開,果不其然是催促立儲的奏本。
傅臻膝下無子嗣,如今只有昭王、定王、陳王人在京中,皆為儲君人選。
定王與陳王年歲尚不滿十五歲,依照本朝慣例,待十五歲一到便要離京就藩,其他到了年紀的諸如岳王、容王手里頭僅有幾百親兵,而傅臻對此非常警惕,在這些親兵之中也安排了自己的心腹暗中監視,兩人如今皆是規規矩矩在自己的封地安享富貴。
而先帝的兄弟不多,手里多少有幾萬的兵力,如今鬧著進京面圣的南信王是其中一個,由沈烺在江州鎮壓,其余幾位暗地里雖有小動作,卻是不成氣候。
為避結黨營私之嫌,奏本中不乏明面上理性分析昭王、定王、陳王三人優劣,可心里那桿秤偏向誰,早已經不言而喻。
幾個月前,傅臻回京途中受傷,那幾日翻來覆去痛到難以入眠,還被太醫告知回天乏力,那時候就已經認真想過立儲之事。
定王板正,陳王慧黠,二人雖則年輕,卻并不昏聵,能明辨是非,只是兩人在昭王光芒之下,尚不顯治國之才,而母族勢力都遠不及崔氏,因而對皇位的熱衷也大大消磨。
至于昭王——
外人看來昭王的確是最佳人選,之所以遲遲不定,還是因為傅臻對其并不甚信賴,甚至很難對昭王的為人作出準確的判斷。
此人表面光明磊落,可私下里行事卻并不光彩,綿里藏針、兵不血刃那一套被他用得爐火純青,暗地里似乎還與外邦有所往來。
只不過他為人謹慎,傅臻私下一直在查,阻礙卻頗多,而阻礙越多,里頭的貓膩也越多。
傅臻掀起眼簾,看到剩下那一摞奏疏,不由得冷哂一聲。
不用想也知道里頭說些什么。
歲末天寒,入了夜,偏殿照例上燈。
百盞連枝接連點燃,火苗鉚足了勁往上竄,明晃的燭光落在他眼里,沒有半分暖意。
頭疾未發作,肩下的傷口卻隱隱發痛,光看這烏壓壓的一片,真有種毒入臟腑的感覺。
他仰在圈椅上,閉目養神了一會。
那一盞地瓜糕還未撤下去,他敲在桌面的修長指節微微一頓,鬼使神差地拿起一枚。
原本是不想吃的,答應了給他做點心,人人都有算怎么回事,他是這么好敷衍的人么?
他不吃,是想她漲漲記性。
可既然端上來了,他也絕不容許旁人浪費她一番心血。
傅臻知道她是珍惜食物的人。
地瓜糕已經涼透,他咬了一口,冷冷的甜香在溫熱的唇齒間化開,雖沒有端上來那般酥香柔軟,可傅臻唇邊卻染了一抹笑意。
罷了,回屋瞧瞧她去。
一整日的疲乏在起身的那一刻緩緩散去,沿著廊廡緩步走到內殿,廊下風刺骨的冰涼,傅臻只著一身玄色寬袖繡袍,倒不覺得多冷。
寢殿依舊燈火通明,殿內暖意卻不若以往,小姑娘自從上一回腹痛,屋內的爐火要一直往里添,否則披一件狐裘大氅都不夠用。
傅臻瞧見榻上無人,皺了皺眉,難不成已經睡了?
又走到屏風后,床上也空無一人。
傅臻面色立刻冷下來:“來人!”
汪順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一聽這話忙顛顛地溜進來:“陛下是在尋姜美人么?”
傅臻朝他冷冷勾唇,幾乎是咬牙切齒:“你說呢?”
汪順然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替他順氣兒:“陛下息怒,這越是大動肝火,身體里的毒就越容易蔓延,即便玄心大師正在回京的路上,這身子也經不得這般造作啊?!?
傅臻拳頭都硬了,聽他在耳邊顧左右而言他,簡直氣得胸痛欲裂,再一調轉視線,眼角眉梢俱是冰雪般的冷意。
他一哂,眸光泛紅,耐心全無:“你找死?”
汪順然怔了怔,這才恍然堆笑道:“您說姜美人啊,她說惹您不高興了,怕您不待見她,自己挪去耳房自省了,省得您見了她心煩?!?
沒等汪順然說完,傅臻已大步流星邁出了殿門,汪順然亦步亦趨跟在后頭追著道:“不是奴才說,姜美人是個好脾氣的姑娘,您平日待她也太過苛刻些,姑娘的心比琉璃還脆,您別拿對待朝臣的態度對一個姑娘,您待她好點兒!誒誒——”
傅臻走到廊廡下,腳步驟然停下,汪順然險些撞上他后背,趕忙彈簧似的退開來。
他冷冷回頭,忽然扯了扯嘴角:“你讓她搬出去的?好,很好?!?
檐下紗燈被風吹得撞在廊柱上來回哐當地響,汪順然被他瞧得骨頭都有些發涼,這陛下什么時候才能改改唬人的毛病吶!
阮阮在殿中睡得不太好,半夢半醒間,忽然覺得無比刺目。
好半晌,她才勉力睜開眼睛,下意識拿手背想要擋著些許光亮,可才一抬手,手腕卻驀地一痛,一個黑漆漆的人影猛然撞進眼中。
她甚至聽到拳頭攥緊的嘎吱聲,鼻尖還有隱隱的血腥氣,嚇得當即回過神。
陛下……
他在這里多久了?
傅臻一把將她拽起來,冷冷凝視著她許久,倏忽寒聲一笑:“阮阮,朕對你還不夠好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