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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屋檐上的漏雨,綿綿不絕,有節奏的滴滴答答。
室內香氣繚繞,博山爐中的裊裊香煙從爐頂的層層鏤空中飄出,縈繞在香爐周圍,氣象萬千,如仙境一般。
永昌侯夫人韓氏,躺在榻上,用手扇著這縷縷香煙,心曠神怡的道:“這次的香調的好,聞著舒坦。”
立在一旁的小妾陳氏附和著道:“這次香餅里加了蘇合香,能行氣活血。而且這香爐據說是西漢李夫人用過的,就是、就是一顧傾人國,再顧傾人國的那個。”
“呵,你還真明白吶。”韓氏瞭了陳氏一眼,諷刺的笑了笑。陳氏沒討到主人歡心,趕緊低下了頭。
韓氏閉目養神了一會,才又慢悠悠的問道:“對了,你剛才說東苑怎么了?”
“回夫人的話,我聽人說,咱們府里的一個清客被錦衣衛的人給抓去了,他女兒去求四少爺,結果您猜怎么著,四少爺居然——放人了!”陳氏故意夸張的道:“聽說一點沒難為她,特意吩咐放人,還叫人給了十兩銀子!千真萬確,您說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丈夫常年不在家,家中的妻室如同守寡,而韓氏就是這些寡婦的頭頭,將這些妾室奴婢管制的規規矩矩。只是她是續弦,侯爺原配夫人死了,她才進了門。雖然給她生了一個兒子,可人家侯爺不缺兒子,前妻生了個四少爺,小妾們中間還有兩個兒子。
韓氏勾了勾嘴角,若有所思:“奇了,老四可是自家人死了,都不眨眼的人,怎么如此好說話了?這幾年沒見他幫過誰。”
“對呀,對呀,多奇怪。”陳氏跪在腳踏上,輕輕給夫人捶著腿,繼續道:“而且聽說,他們兩個人就說了幾句話,也不知那個云姑娘有什么法術,就把事情辦成了。四少爺也真是的,自家人不管,倒胳膊肘往外拐,幫起不相干的人來了。”
“閉嘴吧你!你懂什么!”韓氏呵斥。
陳氏一慌,一時又不敢言語了。
韓氏低聲喃道:“你就是蠢,碰到出乎意料的事,該好好想想緣由,而不是嘮嘮叨叨。老四是這家最得勢的,得想辦法將他拉過來,處好關系,以后對小少爺也好。”
陳氏努努嘴,低聲道:“可他是前面夫人生的,嫡出的少爺,以后跟咱們小少爺爭爵位……”才嘟囔完,臉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
韓氏罵道:“說你蠢你還真蠢,你看四少爺那種活死人的模樣,會跟咱們老八爭這有名無實的爵位嗎?!你怎么不想著堤防老三吶?!”
永昌侯乃是流爵,降等襲爵,侯爺的爹是國公,到他手就剩侯爵了,到自己兒子手里只是個一等將軍了。老國公戰功赫赫,結果養了侯爺這么個敗家子,讀書不行,去軍中掛職,結果吃空餉被人告了一狀,除了官職,如今只是個說出去好聽的侯爺,沒實際官職,這么下去,侯府衰敗指日可待。
就這樣,還偏愛打腫臉充胖子,聘了教過王爺的徐先生給小兒子做老師,又四處游樂,家產差不多要敗凈了。每每想到這里,韓氏就恨,丈夫這個自私的人,只重自己享樂,怕是等他自己一蹬腿,一文錢都不給兒孫剩。
陳氏捂著臉,含淚道:“夫人您教訓的是,奴太笨了。”
“如今這個家能指望的就是老四了,可他是個油鹽不進的。瞧他那模樣,他爹死了都不帶掉淚的,唉,雖然也不能怪他。”韓氏想了想:“莫不是那姓云的有什么過人之處?你哪天派人領來給我瞧瞧,老四肯幫她,她身上肯定有不同尋常的地方。”
陳氏趕忙又笑了:“是,夫人,奴婢一定把事情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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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文燁答應映橋放人,說話算數。映橋在回侯府的必經之路上等人,晌午光景,就見老爹叉著袖子,縮著脖子從路口走了過來,映橋喜的熱淚盈眶,趕緊跑過去:“爹——”
云成源猛地見眼前多了一個人,驚魂不定的后退了一步,見是女兒,才鼻子一酸,道:“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你怎么在這里?”
映橋見老爹胳膊腿都是全的,五官也沒少,長長的松了一口氣,扶著父親道:“我在等您回家,您沒事就好,咱們快走吧。”
云成源莫名其妙的被關了進去,又莫名其妙的被放了出來,一頭的霧水:“去哪兒?”
“當然是回住的地方了,您受驚了,咱們回去好好吃一頓。”
云成源恍惚的點頭:“對,嚇死我了,回去好好歇歇。”
跟他們一起住的清客不知云成源的遭遇,見他魂不守舍的回來,還猜測他是不是眠花宿柳去了。云成源沒心思開口,那些清客就暗中嘀咕,他肯定是半夜在街上亂逛,被五城兵馬司給逮去了。
關好門,映橋扶著父親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先別開口,先喝口水壓壓驚。”
云成源驚魂甫定,兩眼無神,瞅哪里都是直勾勾的,過了很久,才嗚的一聲哭出來:“太嚇人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嗚嗚嗚嗚……我還以為要死在里面了。”
“他們沒對您動刑吧。”
“差一點啊,就在今早,輪到審我,我說我是永昌侯府的門客,誰知那幫人不聽這話還好,聽了之后上來就給了我幾巴掌。”說著,翻開下嘴唇:“你看,都打壞了。”
映橋見父親嘴角有血跡,心疼的道:“然后呢,還打您哪里了?”
“然后他們就要上夾棍,這個時候,忽然來了幾個人,說了幾句話,就把給我放了。”云成源道:“就差那么一點啊,就那么一點,否則我手指頭就要廢掉了。”一抹淚,又嗚嗚啜泣道:“太嚇人了,怎么能這樣,說抓就抓,說放就放,沒半點天理。”
映橋拍著胸口道:“幸好趕上了。”她從昨晚開始,滴水未進,一直靠著毅力支撐著,如今父親平安歸來,心里一下子踏實了,整個人都癱軟了,肚子瞬間就餓了。
云成源擦淚:“知道這樣,昨天就不出去了,筆墨紙硯都砸碎了,沒錢置辦了。”
“……我這有十兩銀子,夠您置辦筆墨的了。”
“啊?哪里來的銀子?”
映橋便把如何去求四少爺,如何得了這筆銀子的前因后果說了。
云成源愣了許久,忽然哭的更兇了:“古有緹縈救父,今有映橋救父,生女若此,夫復何求——”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道:“辛苦我兒了,辛苦我兒了。”
映橋原本不想哭的,但被父親的情緒感染,也不得眼睛酸酸的:“人回來就好,您別哭了。四少爺接濟咱們十兩銀子,出了這事,咱們也不好再在侯府待下去,正好搬出去,這十兩銀子夠咱們活一陣的了。”
“……四少爺真是個大好人,咱們不算倒霉,至少還有貴人相助……”
四少爺的確是個好人,雖然人有點高傲冷淡,但人家畢竟是官么,對她一介草民擺官威是正常的。
映橋起身溫笑道:“爹,您坐著,我去廚房要吃的。”
“這個不急,你先找件干凈的衣裳給我,我把這身衣裳換了,牢里一股子臭味全沾到身上了。”
云成源是很愛干凈的人,不管什么時候,衣裳都要一塵不染。
映橋便給父親找了那天洗干凈的衣服,其實他們每個人就兩人衣裳,穿一身洗一身。這次有了十兩銀子,除去租房子的,或許還能余下銀子,買點料子重新做一身。
云成源要換衣裳,映橋去了廚房要吃的,許嬤嬤正好在,聽說云秀才回來,許嬤嬤替她高興,竟給她了半罐蜂蜜,叫他們回去蘸饅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