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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妍點頭,“二四簽的解文為:是非莫說。必須仔細。心正理直。方免災危。這支偽簽被我做了手腳,一定會為我抽到。到時我再求凈明住持多添幾句,說我命數不安定,一年內不得定親出嫁,此事雖算不得完全解決,至少算一個緩兵之計,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布置應對。”
“你真是……很大膽。”月抬起一只手,好像想拍一拍酈清妍的頭,不過沒有落到她頭頂,而是自然地轉向一旁散亂一桌的簽。“且不說凈明住持會否按你所愿解說簽文,若你真的以這支簽改變了你父親嫁你的打算,你的父親和家族怎么辦?若你父親根本不管你如何,執意讓你出嫁你又怎么辦?”
“我父親是罪有應得。”酈清妍的聲音低下去,“我的確是不忠不孝的自私女兒,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嫁,不想讓一切重演一次……”
“重演什么?”月感覺到她身上突然濃烈的悲傷和無助,有些手足無措。
酈清妍抬手拭干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我已經告訴你原因了,你把簽還我。”
月聽話地伸手遞出竹簽子,“你沒事吧?”
酈清妍不再理他,換了簽,才要離開,突然想起一件事。“你進來是做什么的?”
“烤火。”月聳聳肩。
酈清妍:“……”
“那你繼續烤吧,我走了。”酈清妍去拉門。
“你就不怕我向凈明告密么?”月在她身后說。
酈清妍笑著看他,“你會嗎?”
月的頭微微一歪,“你猜。”
酈清妍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頭也不回地走了。
因為自私引起的愧疚,酈清妍何嘗沒有,只是有又能如何?自己不嫁給單駿,父親還有其他方法把單黎推出去;不嫁進敬王府,酈家還有那么多女兒,父親總會找到合適的替代自己。酈清妍從來沒有力挽狂瀾改變世事發展道路的想法,自己只是不想步前一世的后塵,不想再任人賣來賣去,所以才更需要力量。冷漠,自私,平靜的人,才更容易變得強大。酈清妍前世今生所在乎的人,不過就那么幾個而已。單家救得下來,自然是好,救不下來自己也沒有辦法,不會因為這件事就如何自責如何痛不欲生。
酈清妍摸了摸胸口,感覺里面的心冷冰冰的,硬邦邦的。七年囚禁,早把自己那顆同情憐憫,博愛柔軟的心磨沒了,現在的酈清妍只是一個為了自己而活的人,自私也好,無情也好,不過是因為這一世彌足珍貴,自己想活的更好些罷了。
旁人若是不理解不支持,譴責謾罵,都隨他去吧,自己的路是要自己走的,上一世自己不正是死在別人的閑言碎語之中么?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自己手頭的積蓄多起來,便買一處莊子,帶著幾個丫頭,過清清靜靜的日子去。酈清妍期許著美好的生活,心情不復方才的沉重。
凈明住持與宋佳善相識,定國公府又是每年供奉里唯二大的那份,自然認識這位七小姐。對酈清妍求命運而非姻緣有些詫異,對她一下抽中下下簽更詫異,如實解答了簽文,把“此卦癡人道塞之象。凡事守舊待時也”等之乎者也的話說了一通。
酈清妍便問他,“此卦是否預示小女子有一大劫?”
凈明雙手合十,“若助紂為虐,必然會有大劫難。女施主應以避世修身養性為上佳之選,方得一世安寧順心。”
酈清妍問,“若此虐與小女子的姻緣有關呢?”
凈明道,“自然是不能答應。”
“若被迫出嫁,會如何?”
“女施主將一生坎坷不順,本族中必有一支富貴盡失骨肉離散,夫家兄弟相殘。實在不是積德積善,惠利生靈的做法。”
凈明這句話簡直是前世酈家敬王府命運的一句箴言。酈清妍嘆口氣,“可是我的父親母親不會顧及這些,住持可有法子幫我一幫?”
“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女施主命中所系之人并非一個,老衲定然盡力相幫。我為女施主寫一封手書,施主將它交于你父母,他們自會仔細考量。”
凈明在寶相寺的地位崇高,鮮少有人能請得他的墨寶,這番熱心幫助自己,酈清妍不知是因為他勘破了自己命運,動了出家人的慈心,還是意識到自己異于常人,所以想盡力幫一幫。無論如何,酈清妍十分感激他能伸出援手。
踏出寶相寺的門時已經是申正,冬日天黑的尤其早,不過今天有太陽,所以日光尚且亮堂。康郡王府家的馬車早便走了,寺前寬闊青石場地空蕩蕩的,只有一架掛了藏藍色帷幕的小馬車,也沒有隨從跟著,車前只得一個趕車的車夫。
那車夫神色有些驚慌,先是伸頭到馬車里一陣探視,又急忙忙地退出來,應該是馬車里的主人出了什么事。車夫本來要跑到寺叫人幫忙,見到酈清妍一行人從偏門出來準備上馬車離開,便換了一聲。“這位貴人,我家夫人犯了舊疾,身邊只得我一人照顧。我要進廟里叫人幫忙,貴人可否幫我照看片刻?我叫了人就立時回來。”
酈清妍沒有特別急的事要往回趕,便答應了。那車夫千恩萬謝,“實在叨擾貴人,我速去速回。”
因為聽見是夫人,酈清妍怕跟隨的下人唐突,遣了拾葉去馬車里幫忙看著人。拾葉進了那小馬車,不一會兒又出來,向酈清妍說道,“小姐,那夫人情況不是特別好。”
酈清妍突然想起前世敬王妃溫闌身體一直不好,身上也有頑疾,三天兩頭的發作,后來慕容亭云給她尋到了一個名醫,教了一套手法,才得以緩解。酈清妍在她身邊照顧,天長日久的就學了些許藥理醫術,起了要去看看那夫人癥狀的念頭,正走近馬車,聽到拾葉這句話,抬手打起簾子看了進去。
馬車里暖融融的,遠比外表看著要奢華。純金香爐里燃著沉水香,青銅套梨花木的火盆里燒著一絲煙也不會起的銀霜碳,上面籠了鏤空黃銅罩子,底下鋪著整張厚軟華麗的絨毯,毯子上還繡著精致的卷邊花紋,金銀絲線繡成三尾鳳凰的絳紫大團枕,極少有印染大幅潑墨牡丹的松軟蓋被。
這些東西,這樣的風格……
酈清妍急忙抬頭去看倒在車里那人的臉。三十再加七八載的年紀,和宋佳善一樣不會老一般生著雙十年華的面龐,眉眼的線條柔和到極致,不是傾國傾城的艷麗容色,卻能讓人深深陷進去,貪戀此人如同春風般的恬淡溫柔。
這個人,酈清妍在敬王府懷著利用她的心思接收她無盡的寵愛,直到她病逝,還給自己留下了大量的財富和人脈,連生母宋佳善都不及她對自己慈愛的十分之一二,自己曾經發誓,若能再次遇見,一定要真心實意地服侍她,孝敬她一回,以報一生對她欠下的罪孽。
酈清妍忍不住喚出聲,“敬王妃娘娘……”含著淚上了馬車,用再熟悉不過的手法為她急救。滅火盆,滅香爐,掀開窗簾透風,又親手解開溫闌的衣襟,松開領口,輕輕將她摟在懷里,耐心地長時間地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撫順她急促的呼吸。中途喂了她一小口溫水,又將她圈在手臂里輕揉著她的胸口。這套推拿手法是慕容亭云尋來的名醫教的,每次溫闌舊疾犯了,自己就為她撫順氣息,配著藥劑吃了有半年,纏了她一生的病竟好了大半。因為一直的貼身照顧,溫闌待自己越發親厚。這個時候,慕容亭云還沒找到那個名醫,溫闌還在受著病痛折磨,而自己陰差陽錯救了她一次,酈清妍感覺上天對自己眷顧到讓人側目的地步。
待到車夫帶著人回來時,溫闌已從神智迷糊的狀態變得清醒了。車夫幾乎給酈清妍下跪,“小姐真真華佗在世,夫人這病請了無數醫生看過了都沒法子,每次發病都只能硬抗,沒想到小姐竟有法子醫治夫人這病癥,夫人今日真是遇見了大貴人。”
酈清妍哭笑不得,讓弄香拉他起來,“能和敬王妃一同出門的,先生的身份定然非同尋常,小女子豈敢受先生的禮。再說王妃的病我能緩解也只是機緣巧合,要想真的根治,還需要尋良醫好生治療才是。舉手之勞,先生不必掛在心上。”
那車夫面露驚愕,“小姐如何得知車中是敬王妃?”
酈清妍微微一笑,“沉水香乃皇室用品,皇城中能用的除了皇宮便是敬王府,小女子有幸曾聞過此香,所以要猜到并不難。”
車夫抱拳行了一禮,“小姐聰慧過人。”
經此一事,天色也漸漸的暗了下來,酈清妍想著以后不定還會遇見溫闌,而且就算現在馬上要寫藥方自己也寫不全,不如先回去仔細回憶再寫下來,然后送到敬王府。酈清妍不再耽擱,對那位車夫囑咐幾句,“先生先扶王妃進廟里休息罷,記著房里的爐火莫要太旺,也不能有灰塵以及動物皮毛,窗戶別都關嚴實,才能減緩夫人發病的次數。小女子只身出來,不便久留,就先告辭了。”車夫一一記下,又是一陣道謝。
酈清妍不再多留,帶著兩個丫頭就要回自己的馬車去。
“姑娘留步。”小馬車內突然傳出溫闌的聲音,有些虛弱,卻異常的溫柔動聽。車簾子被一只玉白的手挑起,露出溫闌略微蒼白的臉,“敢問姑娘是哪家千金?”
酈清妍對她行禮,“回王妃,小女子是定國公酈家第七個女兒。”
“姑娘芳名?”溫闌又問。
“酈清妍。”
溫闌點點頭,“天色已晚,姑娘且去吧。今日之事,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