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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凌莽,皇上的語氣竟也頹了幾分,“愛卿,此事朕晚些再與你詳談。”
“臣怕晚了,這一身熱血就涼了!”
凌丞相的激動讓皇上也沉默了,半晌,皇上才又道:
“城定傷重未愈,無法起身見人,朕本想叫他休養好再說明原委。”
“殿下是無法起身見臣,還是不敢來見臣。”
吳賢公公小聲提醒道:“凌丞相,過分了。”
凌丞相卻置若罔聞,言辭間仍是咄咄逼人,“若守身持正,何所畏懼。殿下要休養,臣就再等三日。三日后,臣請皇上和滿朝文武為證,就在這太極宮與定王殿下辨個明白。”
我忍不住悄悄探頭看了一眼凌丞相,卻聽皇上道:
“好,如你所愿。三日后,是非清濁,你們自己來分辨。”
三日后,凌丞相一早便率領數位朝廷大員踏進了太極宮。我看著滿堂的緋紫官服,感覺天色也被映得陰沉了許多。哥哥被攙扶著走進來,艱難地行了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賜座。”
待哥哥坐定,我才看到他臉色慘白得嚇人,整個人又瘦了許多許多,一雙無神的眼睛顯得格外大。落座時動作稍稍有些大,哥哥眉頭急蹙,捂了捂右側肋下的位置,似乎傷口還未完全愈合。我見他這樣,心中不禁泛起一陣酸澀,直涌上眼眶中來。我別轉了頭,把眼淚強忍了回去。
各位官員見哥哥進來紛紛行禮,唯有凌丞相直沖哥哥走過去,語氣頗為不善:
“定王殿下,久違了,西征之行收獲頗豐吧。”
吳賢公公斜睨凌丞相一眼,道:“凌丞相請坐。”
皇上默默注視著凌丞相不情不愿落座,良久才道:“朕只聽這一遍,你們各自有什么冤屈,趁著今日人都在場,說清了罷。”
話音剛落,凌丞相“騰”一下又站了起來,奏道:“皇上,臣不敢談冤屈,臣只想問問定王殿下,凌某平素與你有何深仇大恨,竟讓你殘忍戮殺我兩個孩子!凌騰之事你直言誤殺,有皇上擔保,我尚可勉強接受你那套說辭,可這一次,任你如何狡辯我也不會信你,你真是狼子野心,心思歹毒到令人發指!”
凌丞相怒目圓睜,指著哥哥,氣得渾身發抖。滿堂重臣聽他這般形容哥哥,紛紛竊竊私語。吳賢公公輕咳一聲,提醒道:
“凌丞相,莫要御前失儀。”
凌丞相這才發覺自己言辭不妥,拜了皇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哥哥靜靜聽完,也不氣惱,只心平氣和道:
“凌丞相,我為何要狡辯?誤殺凌騰是我的錯,我從未推卸責任。我已向您奉茶賠罪,也已受罰悔過。一碼歸一碼,您不該先入為主。凌莽之死,不是我做得,我不會認。您一口咬定是我殺了他,這般咄咄相逼,意欲何為呢?”
凌丞相即便坐著,氣勢也要壓人一等。只見他的架勢如同要審訊哥哥一般,昂首逼問道:“殿下作前鋒,不敵南謳人,凌莽率兵來援,卻中了殿下的埋伏,不是這樣嗎?”
哥哥也毫不示弱地反擊了回去:“我手下不過五千人馬,還是從凌莽那里抽調過來的,我拿什么埋伏他?分明是凌莽謊報軍情,逼我出兵,我被敵軍圍困,又不來援,串通南謳人,想置我于死地。凌丞相,封鎖邊境的命令是您下的,是您親口說,私自與夷人來往等同通敵叛國。我顧及凌丞相您的顏面,本不愿給您難堪。您若顛倒黑白,我是一定要分辯到底的!”
“信口雌黃!”凌丞相劍眉倒豎,手指哥哥怒道:“我頒的命令,凌莽怎能不以身作則,通敵叛國這種罪名殿下如何能氣定神閑地說出來?在座的都是肱骨老臣,都是看著凌莽長大的,你叫他們來說,我凌氏一門上上下下可有不忠君敬主之人?你如何能紅口白牙說出這種話來?”
哥哥掃視一圈滿堂的紫袍大臣,冷哼一聲道:“在座的不是你凌丞相的姻親,就是至交,滿朝文武,無不唯你凌丞相馬首是瞻,若要他們來作證,哪里容得下我一句真話。我看不如這樣,我們也不用爭這口舌之快,各位大人既然來了,就做個見證,凌丞相今日既搞出這三堂會審的陣仗,也別浪費了,我們都拿證據說話。凌丞相張口便說我信口雌黃,污蔑凌莽,可有人證物證?”
凌丞相立刻又站到哥哥面前,大聲道:“我自然有證據。你與那西綦小王爺勾結,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小王爺在京,你便三番五次與他密會,此番在南謳,定是你們串通一氣殺害了我兒。皇上,臣請旨即刻召小王爺來京,真相如何,一審便知。”
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一直沉默的皇上,哥哥見皇上未動聲色,冷冷看回凌丞相:
“凌丞相,你張口便說我和小王爺有勾結,有證據嗎?”
凌丞相凌厲的目光如暗器一般突然刺向了角落里的我。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佳人再難得。”
這突如其來的臟水讓哥哥也措手不及,一時竟怔住。凌丞相的咄咄逼人本就使我義憤填膺,聽他竟然把臟水潑到我了身上,更是再添一把怒火,我氣得渾身發抖,也顧不得這是在御前,直接頂了回去:
“凌丞相,您就可以隨便冤枉人嗎?我自進宮后,先在繁漪宮,后在太極宮,恪守宮規,與殿下再無往來,即便與小王爺多說過幾句話,也謹守禮節,無任何越矩之處。您貴為丞相,怎好張口就來?我清清白白一個女兒家,在您口中如何就成了定王殿下和小王爺勾結的證據?!”
我越說越氣,緊接著又道:“非要說勾結,我倒想問問凌丞相,貴妃娘娘的金鈿和翠玉墜子是誰貢的?請凌丞相莫要賊喊捉賊了。”
凌丞相臉色登時一變,哥哥見他神色異常,立時沉聲道:“凌丞相三令五申嚴禁私下與夷人往來,自己卻廣結四海八方善緣,真是嚴以待人,寬以律己。家風如此,凌莽所作所為也不足為奇了。”
“你……”
見凌丞相無言以對,一直沉默的皇上終于開口了:
“行了,城定,你說丞相冤枉你,那你說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哥哥見皇上問話,掙扎著便跪倒在地。
“父皇,兒臣要參宣威將軍凌莽。兒臣同凌莽一道出征西綦解渾月城之圍,領五千騎作前鋒,凌莽信誓旦旦說圍城敵軍不過兩千余人,又不許我派人探查,幾次三番逼我出兵,結果最后所遭遇敵軍三萬不止,我五千騎兵幾乎全軍覆沒。謊報軍情,此乃罪一;我被圍困渾月城外一線天,想盡一切方法求援,凌莽得信卻遲遲不肯來救援。救援不力,此乃罪二;我與凌莽相遇后,凌莽口出狂言,不堪入耳,直言……直言……
皇上淡淡道:“但說無妨。”
哥哥跪拜更深,“兒臣有罪。凌莽直言凌氏有定鼎之功,這天下本應信凌,我這個‘前朝余孽’擋了他做太子的路。”
皇上一直低垂的眼睛動了動,未及開口,凌丞相早已按捺不住,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急劇轉為慘白,額上的青筋根根暴現,顫著手怒道:
“你胡說!我兒不幸長眠泉下,任憑你這黃口小兒污蔑,天日昭昭,我凌氏赤膽忠心,盡忠報國,你說這種話出來,不怕得現世報!你口口聲聲說要憑證據,你現在就拿證據出來,拿出來!你要拿不出來,今天就不要怪我說話難聽!”
哥哥起身,倔強地盯緊凌丞相:“我若真能拿出證據呢?”
凌丞相剜了哥哥一眼,看向了別處。哥哥又看向皇上,皇上默然點了點頭。
“勞煩冷大人將人帶上來。”
一直守在門外的冷翊思得令,很快帶了一個西域裝扮的男孩子進來,十三四歲的樣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抬頭看到皇上、凌丞相和滿堂朝臣,如同雷雨夜看到了四大天王,觸電般一邊拼命往后縮,一邊用漢話哭喊著:
“凌爺別殺我,凌爺饒命啊!”
朝臣登時嘩然,凌丞相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臉上頗有些掛不住,語氣生硬地逼問男孩道:“你好好說話,他為何要殺你?”
男孩抽噎著道:“凌爺要金子,殺了我阿爹,殺了我阿娘,殺了我阿兄,要殺我,還要殺……他!”
見男孩手指向哥哥,凌丞相聲音多了幾分兇狠,厲聲問道:
“你都看見了?!”
男孩被凌丞相狠厲的目光一嚇,不由手撐著地,往后縮了幾縮,又怯怯地滿堂掃視,目光對上我的眼睛,一下放了光采:“她也看見了!她看見了是凌爺殺了他!”
我一愣,“你說什么?”
凌丞相即刻盯緊了我,一雙眼睛如餓鷹鎖定獵物一般牢牢鉗制住了我,直看得我頭皮發麻,恨不得馬上找個地縫鉆進去。只是看著看著,他仿佛突然被什么擊中一般,眼里的殺機和霸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愕和難以置信,甚至還有竭力隱藏的慌亂。那神色如同憶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一般,直讓他青筋凸起的額頭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良久,凌丞相終于緩緩抬起了手,食指微顫著指定我,喉嚨動了又動,及其艱難地擠出了聲音:
“玉澤公主……你……為什么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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