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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宮雖大,卻只是從外面看上去很大,其實里面沒有幾個人,空空曠曠,有時還能聽到回響。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皇上,看起來威嚴不可接近,其實走近了一看,也只是一個人而已。
我來之前,每日都是吳賢公公親自為皇上值夜,因為換人皇上會睡不好。我來之后,一日吳賢公公突然身體不適,臨時找我來替一會,皇上竟然沒有異議。吳賢公公上了年紀,見皇上不反對,干脆隔三差五便叫我頂替。我初來乍到,不知其中緣故,吳賢公公差使我,我雖敬畏皇上,卻也老老實實去了,慢慢地,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和皇上互相適應了對方的存在。
皇上每日批閱奏折到深夜,我也默默陪伴到深夜。夜長無聊,困乏時,皇上會與我閑聊幾句,話語間不談也皇后,也不談哥哥,只是無關緊要的內容。皇上知道我不識字,一日竟突發奇想要教我認字,我知自己天分淺薄,誠惶誠恐,戰戰兢兢,本以為皇上只是說說,沒想到皇上當了真,每天必教我十個字,我硬著頭皮努力學習,奈何記性太差,每天教十個字,我能記住兩三個。皇上倒和想象中不同,十分和藹,也不厭其煩,從不嫌棄我。
只是有一天,他看著我歪歪扭扭握筆寫字,突然嘆了口氣。
我以為是我笨得讓皇上傷心了,連忙放下筆,跪下請罪。皇上叫我起來,嘆道:“你沒有錯,只是朕突然想起,朕曾經也有個小女兒,可惜不到三歲就夭折了。要是能好好長大,現在也像你一樣陪朕看折子了。”
我小心翼翼道:“皇上正當盛年,還會有很多小公主的。”
皇上只是搖搖頭,“丫頭,其實朕看你總有些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見過。現在老了,經常糊涂,也忘了你是不是像朕的那個小丫頭。”
我正想著該回什么,吳賢公公突然走進來,皇上見他欲言又止,問道:
“怎么了?”
“皇上,涼州急報。”
皇上伸手取了折子,對著燈火讀起來。只是讀著讀著,臉色越來越沉,越來越難看,終于把折子一扔,閉目長嘆道:
“到底還是出事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手中剛拿起的毛筆一下折倒在紙上。我緊緊盯著皇上,想知道哥哥到底怎么了,皇上卻只是閉目不語。吳賢公公使勁給我使眼色,見我無動于衷,最后干脆把我拉出了太極宮。我剛踏出宮門便緊緊拽住吳賢公公,急問:“公公,定王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吳賢公公搖搖頭,“冰兒姑娘,您就先別問了,很快就都知道了。”
我見無法從吳賢公公那里得知什么,只得絕望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就模糊了眼睛。
這夜怎么就這么漫長,從來不見光明。
走著走著,猛地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哎呀,嚇死我了,這是誰……冰兒?”
我擦了擦眼睛,看清是緗綺,眼淚一下又涌了出來,“殿下出事了。”
冷緗綺遞給我自己的手絹,“別哭了,死的是凌莽。”
我錯愕地抬起淚眼,“啊?……”
“我剛從丞相府看若初回來,那里已經亂了,我就趁著宮門還沒下鑰,進宮來看看。”
“凌莽……”我猛然想起上次哥哥誤殺凌騰的事,心一下又提了起來,“是殿下嗎?”
“不知道。凌莽的親兵全死了,南謳王也死了,南謳王族被屠,殿下自己也身中數刀,差點救不過來,不知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倏地睜大了眼睛,“差點救不過來?!”
緗綺見我的眼淚又要掉下來,趕緊又道:“你放心,殿下沒事,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他多次大難不死,后福必然無量。”
我聽哥哥沒事,一顆吊著的心總算能稍稍放下一些,可想想凌莽死了,不由又皺緊了眉頭:“殿下和凌莽一同出征,凌莽死得不明不白,恐怕凌丞相不會輕易放過殿下。”
緗綺無奈道:“不用恐怕,是必然不會放過。以凌丞相的作風,第一回已是僥幸,還能有第二回,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我聽緗綺這么一說,倍感憂愁,“那……皇上會相信殿下嗎?”
緗綺反問我:“你說呢?”
我一下想起了思孝殿那緊閉的大門,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心中一下涼了幾分,“為什么……他明明是皇子,皇上卻一點也不肯偏向他呢?就寧可向著外人?”
緗綺聽我這么說,冷哼道:“老話說得好,寧死當官的爹,不死討飯的娘。這宮里沒有了也皇后,他就是多余的,誰是外人真說不清。”
緗綺的話讓我猛然明白了什么,我默然垂眸,陷入了沉思。
“哎,我跟你說,我這段日子,發現了李貴妃的一些秘密。”
我還在想哥哥的事,沒仔細聽緗綺在說什么,冷不防被她一揪耳朵,疼得叫出聲來。
“你給我聽!”
“哎呀,聽聽聽,你說不就行了,動手干嘛!”
“算了,不想跟你說了,沒意思。”
“……”
緗綺突然笑了,“我這么想想,殿下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叫凌丞相斷子絕孫,他難道是想這么報仇的?”
說著又胳膊肘碰我一下,“你說,哪天連李貴妃都倒了,就剩下凌丞相孤家寡人一個,他還會和殿下斗下去嗎?”
“會……嗎?”
“會吧。丞相可真厲害,要換了我,只剩自己一個,孤軍作戰,多半就放棄了。”
我還在想哥哥的事,緗綺又撞我一下,“哎,你快看,那是誰啊?”
我隨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剛好看到有個身影急急閃進了太極宮,夜色太深,看不清體態。
我臉色霎時一白,“有刺客?”
緗綺還算鎮定,“等等看。”
我們目不轉睛齊齊盯緊太極宮,半刻之后,吳賢公公退了出來,警覺地四下望了一圈,確認沒有什么異常,這才安然守在了門外。
我覺得奇怪,“公公晚上守夜少有這樣精神的。”
緗綺倒像是明白了什么,嘆道:“恐怕此事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復雜。”
七日后,定王一行返京,十五日后,凌莽下葬。
自打出了事,吳賢公公就遣退了我,晝夜親自服侍皇上。我盡管心焦如焚,卻也不敢私自去探望哥哥,只聽說所有御醫都去了昭明殿,這消息更讓我不安。
挨到晚上,我看夜黑無月,悄悄往外走了幾步,想著找個機會溜出去。一過轉角,冷不防撞見吳賢公公一路追著凌丞相往太極宮去,我慌忙縮了回去。
夜很靜,我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聲音。
“凌丞相,凌丞相!皇上未曾召見過您啊!”
“勞煩公公稟報,凌某有要事須奏明皇上。”
“這么晚了,皇上已經歇下了,不然您明日一早……”
“勞煩公公稟報。”
凌丞相的聲音嚴厲而不留余地,吳賢公公一下噤了聲。兩人僵持了一陣,一個渾厚有力的聲音打破了這可怕的沉默。
“這么晚了,愛卿為何事而來啊。”
“皇上,”凌丞相見到皇上,聲音竟有些發顫,“臣來為犬子討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