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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怡卻也在冷眼打量著他,與鐵佛寺初見不同,王旭今日穿一身月白色錦緞長袍,領口袖口都繡著精致的云紋,腰間系著個荷包并一塊玉佩,頭上戴一頂束發冠,劍眉星目、唇紅齒白,俊美異常,想是為了來見未婚妻子,特意細心收拾了的。
單看他這等富家公子作派,誰又能想到他家中是那樣一副光景呢?
婧怡心下微微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眼角微斜望著對方,淡淡道:“王公子私闖他府后宅,有失君子之風罷?”
王旭回過神來,見婧怡又是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氣,心頭不禁燃起了一把火,冷笑道:“貴府之人狗眼看人低,難道就是待客之道了?”
“小女子以為,不請自來的乃是賊,非客也。”
王旭已變了臉色,怒道:“陳家姑娘一個賽一個的牙尖嘴利,在下今日算是領教了,”頓一頓,又冷聲道,“煩請轉告令尊,令姐既瞧不上在下這等微末卑賤之人,婚約便就此作罷。不過爾等嫌貧愛富之輩焉知鴻鵠之志?只待他日各自前程,我總不會忘了貴府今日這番恩典!”說罷,拂袖便去。
“公子且慢,”婧怡叫住了他,“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想請公子指教。”
王旭面色依舊難看,卻到底停住腳步,回轉身來道:“什么事?”
婧怡嘴角微勾,露出一絲笑來:“小女子以為世人皆嫌貧愛富,此乃人之常情也,我且問公子……爾乃謙謙君子,相貌堂堂、功名加身,即使家境窘迫,難道還娶不到同鄉的小家碧玉,而你為何至今仍未成婚?是緣分未至,還是公子也知道那句‘人往高處走’的俗語?豈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說得王旭面色鐵青,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婧怡卻并未停下話頭,繼續說道:“小女子還有一言,公子或可一聽……爾乃舉人,堪配小吏之女;爾乃進士,堪配世家之女;君子若得天顏垂青,妻王侯女又有何難?不過女子爾,公子何勞憂之深也?”
王旭并未回轉身,腳步卻早在不知覺間停了,頓了片刻方道:“姑娘大才,是在下目光短淺了。今日提點之恩,他日必當回報。”
婧怡微微一笑,并不推辭:“那小女子先在此謝過。”
王旭又靜默半晌,忽然轉過身來,目光灼灼直視婧怡:“若在下他日有幸能得錦繡前程,愿三媒六禮相聘姑娘,姑娘是否……”
“住口,”婧怡厲聲打斷王旭話頭,面上早已沒有半分笑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子還請自重,不要平白污人名節!”
王旭神色一僵,再不多話,深深一揖,轉身大步離去。
直到王旭的身影走得完全不見,一直跟在婧怡身后的碧瑤才長長出了口氣,嘟囔道:“姑娘和他文鄒鄒地說什么呢,奴婢怎么一句都聽不懂?”
婧怡聞言,撲哧笑了出來,無奈地搖搖頭,似王旭這等有野心、有才干、有心計的小人,既得罪不得,也靠近不得,只盼以后不要再見才好。
碧瑤卻依舊在喋喋不休:“舉人也沒什么了不起的,還不是被姑娘三言兩語說得啞口無言?雖然奴婢不知道您在說什么,但肯定是妙語連珠、舌燦蓮花……”
“好了,好了”婧怡打斷她,“我們去一趟東院,到時候你守在外面,不要放人進來。”說著,當先往前面去了。
……
婧怡進屋時,婧綺正站在書案前寫字,站姿如松,螓首微垂,素手握著狼毫,筆尖輕顫,正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見婧怡進來,她神色未動,筆下亦不停,只淡淡道:“妹妹怎么來我這里,不知我正被二嬸禁足,見不得人么?”
婧怡瞪大了眼睛,語聲焦急道:“我聽說王公子來了,他人在哪里……你們是未婚夫妻,怎好現在見面,被父親知道了,肯定要狠狠責罰你的!”
婧綺冷笑:“所以你準備來抓個現行好向二叔告狀?可惜叫你白跑一趟,他已經走了,”頓一頓,又道,“還有,他已經答允退婚,我與他再無瓜葛,你以后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婧怡作大吃一驚狀,呼道:“你說什么,這都已經定了親,怎么還能退呢?這不叫外人恥笑么,父親母親還有大伯母可都知道了?”
婧綺已開始寫第二張紙,對妹妹的大驚小怪絲毫不以為意,冷冷道:“你若怕人恥笑,就自己嫁給他,只別來拉扯我。”
婧怡捂住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婧綺見狀,輕哼一聲,并不理睬她。
婧怡眼角便漸漸露出一絲笑來,說出的話卻滿是幸災樂禍的神氣:“父親知道了肯定很生氣,一怒之下說不準不讓你去京城了呢,就留你在這鄉下地方過一輩子,哼哼。”
見婧綺筆尖一頓,眼中笑意不由加深幾分,嘴里只管大驚小怪地嚷:“哎呀,要是王家從此記恨上了姐姐,處處與你為難,那可怎么好?要是壞心眼故意傳出些風聲,嚇得沒人家敢娶姐姐,那你不成了老姑娘了!”
婧怡看見有一滴墨水落在了面前的宣紙上,婧綺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出著神,身體僵直、嘴角緊抿,握筆的手也因用力過度輕輕顫抖,顯見得已緊張到了極致。
婧怡幾乎禁不住要笑出來,索性也不忍了,拍著手嘻嘻笑道:“那爹爹可要氣壞了,依我看啊,還不如讓他帶你進京,趕緊找個高門大戶嫁了,你有了靠山,自然不必再怕什么勞什子的王家。”
婧綺聞言,先是一愣,隨機眼前一亮,一時間喜動顏色。見小堂妹一副懵懂無知模樣,心下不由暗暗嘲諷,面上卻作不耐狀,呵斥道:“少在這里胡言亂語,我還要寫字呢,你快走罷。”
婧怡知她已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遂不再與她多說,做出副志得意滿模樣,呵呵笑了兩聲,利利落落便出了屋。
第19章 進京
婧怡一出東小院的門,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趕來的王媽媽,只見她跑得氣喘吁吁、面色酡紅,靠得近了更是聞得身上好大一股子酒氣,顯然喝得不少。
看見婧怡,王媽媽有些訕訕地道:“二姑娘怎么來了?哎呀都怪老奴,家里來了客人,中午就多喝了兩杯,不想竟發生了這種事!這可怎么辦才好啊,老爺太太知道了可要打死老奴!”
婧怡便笑應道:“也不能全怪媽媽,您又不是鐵打的人,不用吃飯睡覺的,哪能沒日沒夜盯在這里?再說了,那王公子是個身強體壯的男子,真要進門,多一個媽媽也攔他不住。依我看,還是快些給父親母親報個信才是。”
“可不正是這個理兒么,”王媽媽忙答應了,吩咐下頭婆子趕緊去傳話,又賠著笑對婧怡道,“老奴這幾十年的老臉算是毀在大姑娘手里了,只怕太太更饒不了我,到時候還請姑娘為老奴說幾句好話,救我一救。”
婧怡輕輕搖頭:“今兒到底發生了什么我都不大清楚呢,怎么救得了您,媽媽還是得自救呀,”見王媽媽面露疑惑,便又接著道,“真是奇怪,那王公子從來沒來過咱們府上,怎么就能大剌剌進了后院呢?”
“姑娘不知道,是原來廚房上的尤婆子領進來的,門房那起子兔崽子也不曉得攔一攔……”王媽媽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么,一拍大腿道,“是了,定是那個尤婆子收了大房的好處,卻平白拉我做墊背!不行,我這就找她去!”說著,擼起袖子便要朝外奔。
婧怡連忙叫住了她:“媽媽糊涂了,尤婆子如今不在府里當差,您又將東院看得這樣緊,她怎么收的著大姐的好處呢?”
王媽媽一愣,隨機目露深思,好半晌才笑起來,朝婧怡福了福身:“謝二姑娘的提點。”
婧怡眨了眨眼睛,狡黠道:“媽媽還是快些自救去罷。”
王媽媽會意,再不多言,行了個禮自顧退了下去。
婧怡徑直回了自己院子,一進門便吩咐碧瑤:“一會兒母親回來,你去稟一聲,我今兒有些不舒服,便不過去吃晚飯了。”又叫關緊了大門,不論外面鬧成什么樣,只不去理會。
那一日,陳庭峰夫婦傍晚時分回府,晚飯都沒有用,直接去了東院……倒也聽不見什么動靜,那燈卻亮了大半宿。
第二日便傳出消息來,尤婆子的丈夫、兒子均被罷了差事,連同尤婆子一道被趕了出去。尤婆子有個侄女叫小翠的,是王氏院中專職灑掃的粗實丫鬟,還有柳氏身邊的彩枝,都被塞了嘴打了一頓,一大早便找人牙子賣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