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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長悠瞧見紫蘇帶著人出現在樓梯口,便站了起來。
紫蘇將他引到桌前,他彎腰揖禮,自報家門,稱湘陽人士祁周,又問她如何稱呼?
步長悠請他落座,坐下后,沒說話,開始打量他。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文士打扮,一派溫和。
祁周見她不說話只是看自己,便出聲打斷了,問:“姑娘,怎么了?”
步長悠將桌上一個精致的方盒推到他跟前:“小小見面禮,不成敬意。”
祁周溫和的笑了:“姑娘客氣,在下聽子恒說,姑娘的母親原是祁國人,思鄉之情無法紓解。在下離鄉時,帶了一捧故土,今日有緣,轉贈姑娘,請姑娘轉交,以慰夫人思鄉之情吧。”說著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繡袋。繡袋上繡著一枝蘭花,清新雅致。
步長悠雙手接過來,道了一句謝。
祁周問:“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步長悠將袋子握在手中,道:“姓步,步長悠。”
祁周猶疑道:“步是鄢國的國姓,姑娘是......”
“公主,三公主,我母親是祁夫人。”步長悠接住了他的話。
明言怔了一下,好半晌反應過來,不無感慨的嘆了句:“剛才在下還納悶,怎么會這么巧,姑娘眉眼跟她像。”
步長悠直接道:“你長得更像。”
他笑了:“我看不出來像不像,但小時候大家說,我的鼻子和眼睛長得像母親,下巴長得像父親。”
他說了這句話后,好像也不知道說什么,就大眼瞪小眼的看著彼此,但卻又不覺得尷尬。
他們是同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只是他早幾年,她晚幾年。他的處境,他的辛苦,她雖未經歷,可能想象到,那該是一段輾轉流亡的生活,總是不太容易。而關于她,他到城里后,多少也聽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總不是什么好的人生。可此刻他們坐在這里,卻默契的什么都沒問。不用問,因為要問的太多,索性不問。知道這是親人,知道對方的存在,就足夠熨帖勞累疲憊的心了。
步長悠沒坐多久,起身告辭。
他將她送到樓下,倆人站在路邊道別。這是一條寬街,街上人流如織。他們知道,自此一別,兄妹也會像道上擦肩而過的人一樣,可能再也見不著了。他們各自道珍重,就此別過。
人海茫茫,能夠相見,已是緣分,沒挽留的必要。只是分別之后,心頭仍悵惘。
青檀和紫蘇陪步長悠在長街上走。她不說話,她倆也不敢說話。后來路過一個食坊,紫蘇揉著肚子說好餓,拉著步長悠進去吃飯,這才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用了飯食后,步長悠心頭的悵惘才淡了一些。
結了賬,走到外頭,青檀問她是不是想回去了,步長悠搖搖頭,問她想到哪逛一逛,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紫蘇見她沒主意,就跟青檀商量,領步長悠到她們家去看看。步長悠一聽這個,來了點興致。仨人買了一些禮物,就過去了。
青檀和紫蘇的家在薛家巷,盡頭老宅就是。紫蘇說,他們的父母健在時,一家人其樂融融,感覺挺好。可父母去世后,一切就都變了。哥嫂明面上雖沒為難過,可行為舉止中露出一點嫌棄,也夠她們倆人生氣了。若不是青檀有主意,兩人指不定被嫁給誰家的憨包當媳婦去了,哪里會有現在的自在日子。
雖然忿忿不平,可馬車到了宅子門口,兩人還是緊張,畢竟倆人進宮后,就沒會過親。
兩人原是狠了心的,各自過各自的,不再見面了,可如今想起來,覺得以前那些雞毛零碎的事根本不算什么。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哪里就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深仇大恨了?
兩人整整衣裳,紫蘇上前去拍門,才拍了兩下,門自動劃開了一個口子。
門是虛掩的,紫蘇將門縫推大一些,邁過門檻,走進去。
進去之后,頓住了步子。
鍋碗瓢盆摔得到處都是,衣裳鞋襪滿地飛,像剛經歷過什么大劫難一樣,而她們的嫂子秦氏正披頭散發的坐在枯石榴樹底下,她的一雙兒女偎在她左右。
秦氏聽到門口有動靜,猛地抬頭來看,見是她們倆,又驚又喜。
紫蘇丟下手里的東西,忙跑過去,見她一臉烏青,問這是怎么了。
秦氏受了一肚子窩囊氣,一直忍著,聽她這么一問,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青檀趕緊上前把倆孩子領到屋里,把給他們買的禮物拿出來,讓姐弟倆在屋里玩。
紫蘇見秦氏這么哭,猜出了一點,大約是受哥哥的氣了。她也沒忙著勸,而是先讓她哭。
青檀從灶房找了幾個杌子,拿出來,讓大家坐下,之后又回堂屋,掂了茶壺,到了幾杯茶。
茶是涼的,白開水,讓了步長悠,步長悠搖頭說不喝,她又遞給了秦氏,秦氏哭得嘶聲力竭,這會兒正渴著,接了碗,一飲而盡,青檀又給她添了,她又喝喝干凈了,這才逐漸平靜下來,抽噎著跟姐倆講自己這幾年的遭遇。
薛家的香料生意并不大,一家半大不小的鋪子,在甜水街。雖然不大,但養活這一家四口是綽綽有余的。紫蘇和青檀的父母生前給姐倆攢了一筆嫁妝,后來姐倆進宮,這嫁妝就留給了哥嫂。說是留,其實不留她倆也要不回來。這筆錢財徹底歸給哥嫂后,哥嫂就尋思著把小鋪子換成大店,開在了百全街。店子移到百全街后,生意陡然好了很多。等攢了一些錢后,他們在甜水街開了第二家店。夫妻倆一人守一個店,生意都不錯,還招了伙計。后來哥哥為了尋找客源,就經常出入九巷。九巷之中,百家青|樓伎館,無論是雅是俗,都需要用香。最主要的是里頭進出的權貴多。若是搭上那么一兩家,人家抬手施舍一點,就夠他們兩家店吃一整年的白飯了。結果哥哥是權貴沒搭上,自己倒先折在了溫柔鄉里。他在燕春樓養了一個相好,為了討相好的歡心,大把大把的往里扔錢。秦氏的意思是,哪個貓兒不沾腥,你嫖一下也就完了,結果還沒完沒了。而且這燕春樓是九巷里頂有名的一家妓|院,平時招待的都是有身份的客人,里頭的姑娘們見過世面,哪里看得上他,他除了砸錢,也沒別的辦法。這都大半年了,兩家店子掙得錢,還不夠填他嫖人家姑娘的窟窿呢。秦氏尾隨他去過幾次,還鬧了,結果沒啥用,他照去不誤。今天呢,他又找借口出去,秦氏攔著不讓,他惱羞成怒,還打起人來了。
說完這些話,秦氏又開始哭。邊哭邊說要不是看在孩子還小的份上,早不跟他過了。又拉著兩姐妹的手,讓她倆勸勸那不著調的哥哥,就算不為她著想,也該他們老薛家的后代著想。
說到這,秦氏才想起來問姐倆怎么出宮來了。青檀不想讓她知道太多,就找了一個借口,搪塞過去。問完這個后,秦氏又拉了手,一疊聲的叫妹妹:“妹妹,你們是見過世面的人,就幫幫嫂子,勸勸你們的哥哥,否則日子真沒辦法過了。”
正說著,兩孩子從房里出來,就站在門檻那,是倆特別乖的孩子,不說話,也不纏人,只是看著。
秦氏見倆孩子出來,拿衣裳擦了擦眼淚。青檀朝他們招手,他們就跑了過來。卻沒跑到青檀身邊,而是偎在母親身側,怯生生的看著這仨陌生人。秦氏推搡著兩孩子到青檀和紫蘇身邊來,說快叫姑姑,兩孩子卻死活不過去。
步長悠自從到院子里后就一直沒說話,秦氏這會平靜下來,才有空打量她,問:“這位是?”
青檀說一塊當差的,跟著過來看看。
宮廷對民間太遙遠,秦氏也不懂什么,姐倆怎么說她就怎么信。
紫蘇把擱著腳邊的禮物提起來,堆在秦氏腳邊,說她們姐倆雖宮里當場,掙得不多,但也不能空手回來,這點東西希望嫂子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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