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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預想中那副羞澀躲閃的樣態沒有出現,她直直把下巴撐了起來,眼波平靜,坦然平視他。
不愧為姐妹,這副臉兒確實跟那位佟答應有些樣似,不過眼睛里流淌的氣韻卻不一樣,后宮的嬪妃哪個見了他都是畏畏縮縮,放不開手腳,眼前的這個人看他的時候,眼神里欠缺了那份畏懼。
皇帝微微遮起目光審視她,“你今天入宮所為何事?”
“回皇上,”玉茹福個身道:“奴才今天入宮議親?!闭f完,又抬頭沉默著。
皇帝心頭微有些拱火,話出口也帶著寒意,“你倒是惜字如金。”
這是嫌棄她話沒交代完整,魏尚一瞧皇帝臉色,料主子爺心里該不舒坦了,忙趕上前救場,“回萬歲爺,奴才聽說內閣誥赦房中書舍人佟大人跟都察院僉都馬佳大人正打算結親家呢,今兒玉茹姑娘是應佟主子的傳喚入宮,來見見親家妹妹,也就是誠親王福晉。”
皇帝大概理了下,把人物關系弄清楚了,皺眉問:“這事兒我怎么不知道?”
這一句話把在場所有人問噎住了,皇帝也把自己問住了,憑什么他就得知道?
還好有魏尚在一旁補救,給他遞了臺階下,“萬歲爺日理萬機,不勝辛勞,人家兩位大人家結親,瞻顧萬歲爺圣體,想必是不想拿自己家的私事兒來叨擾萬歲爺?!?
提起馬佳氏魏尚心有戚戚焉,但凡跟云貴總督牽扯上,橫豎就沒好事兒,一句話說不對就得連坐,前些日小安子就是這么被罵的。
果然皇帝的面色十分不悅,嚴聲質問,“馬佳氏的那位云貴總督,你可曾了解,你阿瑪倒有膽子跟他們家接親。”
玉茹垂眼望著他皂靴靴頭的絨花紋,氣息漸促起來,發絲間的五毒爬蟲也開始顫抖,皇帝知道她是怕了。
魏尚吊著膽子聽,皇帝絕不是沒來沒由的發脾氣,一方面確實是因為云貴總督多次忤逆,主子爺心里記著仇,提起他的名頭就恨,另一方面以魏尚多年伺候皇帝的心得體會,主子爺跟這姑娘干耗著,又是打聽人家姓名,又是問人家行程為何事的,這里頭的情由皇帝當局者迷,他旁觀者清。
這明明就是眼神相會,言語交流所招致來男女之間的那點曖昧!
“回皇上,奴才不識云貴總督為何方神圣,奴才要嫁的是馬佳臨成,所謂何人窩藏異心,何人可堪信任,您作為賢明的君主,應當有所論斷?!庇袢惚荛_眼,答道。
魏尚只覺一聲晴天霹靂砸了下來,敢問這天下還有誰敢妄議皇帝怎么治世用臣的,恐怕只有長春宮佟答應的妹妹了。
他作為御前總管,總要出聲挽救一下局面,象征性的說些“皇上息怒”類似的話語,以壓制皇帝即將發作的滔天怒火,可這一次他有點語塞,有點說不出口,這位主兒隨口就指點皇帝,他覺得無論怎么求情都是白白耗費力氣。
帽頂子有些瑟縮,他按了下穩住了,醞釀了老半天,帽圍子外頭的世界還是一派風平浪靜,拿眼一覷,皇帝似乎運了一腦門子的氣無處發作,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位佟答應的妹妹,兩片鋒利的唇上下張合,最終吐出來一行字,氣息深沉的問:“是哪個玉字?哪個茹字?”
怎么又突然追問起姓名里的講究了?玉茹深吸一口氣,答道:“回皇上,玉石的玉,草字頭,下頭一個如果的如?!?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被实燮肺吨@句話,“是個好名字?!?
玉茹一怔抬頭望進了一片深海里,皇帝的眼底深不可測,表層的那片光澤,晃人眼睛,他微斂起視線道:“佟玉茹,朕記住你了,偷朕花缸里的花是什么罪過,你可知道?”
她喉嚨微轉,這回似乎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皇帝提唇淡笑,一甩下袍,踅身往門外走了,袍底的江崖海水拂過一簇簇芍藥,花叢晃動,影影綽綽,魏尚緊跟上前,頭回聽見皇帝的胸腔里心跳的回聲。
出了殿外皇帝駐了足,魏尚俯身上前,“萬歲爺有什么吩咐?”
皇帝回過身往養性門門口看了眼,方邁開步子慢慢往前踱著:“派人去打聽,看看那馬佳臨成什么來頭?!?
第60章 長春仙館
這廂玉茹靠在廊柱上,撫住胸口緩了半天才緩過來,回頭看見小坤子還戳在影壁下,忙把他叫上前問,“方才發生的事情你可都看清楚了?”
小坤子一陣點頭,哭喪著臉說,“不光奴才瞧見了,方才大伙兒來來往往的都躲在這兒聽墻根兒呢,姑娘您說該怎么辦?”
玉茹靜下心吩咐他道:“既然如此,這宮里我是不便再多呆了,現在我就出宮回府上,皇上的一些話說得含糊,牽扯到云貴總督,我得找阿瑪額娘們仔細商議,宮里這頭,你實話實說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佟主子,讓她這邊也提前有個防備。”
于是小坤子帶著玉茹的話回靜怡軒復命。
“完了,”聽他把事情的首尾說清楚之后,佟答應呆呆的把手里的杯盅扣在了桌上,“我們佟家也要被劃成逆黨了……”
其他三人聽了面色也都很難看,湛湛咽下的一口茶,涼透了心窩,在皇帝眼里,但凡跟馬佳氏有關聯的,也都是對朝廷不忠不義的表現嗎?
根據她們的推測,是皇帝偶然從玉茹那里得知佟家要跟馬佳氏結親后,因為云貴總督的原因所以皇帝才會發怒,對玉茹進行盤問。
不過目擊當時這個場面的太監跟宮女很多,從他們口里一傳百傳,事情就變成了是皇帝瞧上了長春宮佟答應的妹妹了。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太皇太后在端午當天晚上發了大火:“這幫殺千刀的奴才,真的是什么渾話都敢說,這宮里是該好好整治整治了!”
余音未落,次日皇帝的做法卻讓宮里上下人大跌眼鏡,先是內閣誥赦房中書舍人佟書平佟大人被他單獨召入養心殿垂詢,后來又親自下旨召佟家次女佟玉茹入三希堂做侍墨女官。
據說佟大人從養心殿出來,腿都軟了,一個沒站穩,差點從丹墀上滾下來,過乾清門的時候剛好碰見都察院僉都馬佳志輝,一個拱手,一句對不住就把兩家的婚事給告吹了。
看來太監宮女們的流言蜚語有時候也是有些準頭的,“胡鬧!”太皇太后用煙桿敲著桌子斥責,“皇帝這樣做還有沒有章程了?先前讓你納淳格格入后宮的時候,你百般推辭,這會兒竟為了一個區區七品官家的閨女,就隨便召人入宮么?”
皇帝垂袖站著,老老實實聽從太皇太后訓斥,隨后他說出自己的理由,“云貴總督反叛之心昭然若揭,佟家要懂得避嫌,而佟玉茹偷了養性門花缸里的芍藥,朕讓她上三希堂侍候筆墨,是她應該承擔的責罰。她只是朕的女官,不是朕的妃嬪?!?
這話把太皇太后噎的倒仰,然而卻無可奈何,皇帝的話難以找出紕漏。
整件事情下來,獲益最大的是皇帝,權謀情愛全占了,最難做人的是馬佳氏,背著叛徒嫌疑的罪名,湛湛可以想象的到她二伯上朝之際,難免不會受其他官員排擠。
而她事后多次去武英門上,臨成的眼睛里暗淡無光,在他的腰間再也看不到那只裝著“垛貨”的蛐蛐兒籠子了。
湛湛每天都要翻好幾遍《時憲歷》,計算誠親王回程的大概期限,每晚躺在床上,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沉重,雖然她在宮里有伙伴,可置身于她們的歡聲笑語中,卻又感覺無比孤獨,仔細想想,誠親王是她出嫁后真正可以貼靠的親人了。
覺起覺落,轉眼間就到了六月,暑熱一天勝過一天,按照節令,過了夏至,皇帝便攜帶行在,恭奉太皇太后,太后移居圓明園避暑。
湛湛跟淳格格便陪著太皇太后還有太后搬進了圓明園九州西南的長春仙館,兩位老主子住在館里,她們兩個小輩住在長春仙館西邊的院子。
湛湛住的地方叫綠蔭軒,而淳格格的則是麗景軒,長春仙館是一個獨立的小島,四面皆環水,進出走的都是搭建起的木橋。
自從嫁給誠親王轉變身份之后,湛湛就未能在一個地方久待,從王府到宮里再到圓明園,她的心就像她的人一樣沒有真正的安定下來,而唯一那個可以讓她安心下來的人確又不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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