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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定躊躇遲疑,還是回稟道,“外面跪著的那些村民,是不是先讓他們回去,許多人跪了一天一夜,獻給圣巫女的祭品也越來越多,好幾條路都被堵起來了。”
甘棠是圣巫女的消息傳開后,整個村邑都炸開了鍋,家家戶戶都拿出了最好的祭品,獻給圣巫女,盼望圣巫女早日蘇醒康復,有些被她救治過的人家,知曉救人的是圣巫女后,祭祀也越發的虔誠,每日晨昏兩次,唱誦那樂,跳起萬舞,為圣巫女向神明祈福。
唱那樂的人綿延不絕,跳起萬舞的人也越來越多,比當年武斗時的萬人舞莊重虔誠百倍不止,她尋常要收的那些草藥,村民們自發進山采來,一簍一簍的碼在外面,一夜堆如山高,除卻祭祀時聲振天際,尋常都是安安靜靜的來,安安靜靜的去,沒弄出半點聲響。
無論是商王,還是他,亦或是其余的王室子弟,沒有一個人愿意看到這樣的場景,也沒有一個人能容忍殷商存在這樣一個人。
殷受看向床榻上躺著的人,情緒復雜,朝唐定吩咐道,“隨他們去,你帶著五百人馬,把竹方周圍的方國探查清楚,地域城邑,地勢地貌,繪成圖送回來。”
唐定素來聽吩咐做事,當下便領命去了。
甘棠中途醒來過一次,睜眼見殷受正守著她,便朝他笑了笑,聲音嘶啞,“阿受,謝謝你……”
謝什么。
旁邊矮幾上放著溫水和鏡,還有待換的傷藥,殷受先倒了杯水,喂給她喝了,解了她臉上的布,露出上頭的傷口來。
因著濃黑的傷藥,還有滲出來的血絲,傷口又滲人又惡心。
殷受壓下心里的煩躁,把鏡子舉到她面前,“看看你現在什么樣子,我問過巫醫了,他說以前你就治過燙傷,好了也會留下疤痕,連你自己也消不了。”
傷口猙獰,被滾燙的礦渣傷到,傷很深,難看如惡鬼。
甘棠當時渾身都疼,臉上這點疼并不突出,她沒注意,也沒工夫注意,這時候看著銅鏡里能把自己嚇死的臉,眼淚刷地就洶涌而出了,她這模樣和鬼也沒什么差別了,能把小孩嚇哭。
甘棠伸手飛快地抹干眼淚,不敢再看了。
她分明沒出聲,他卻暴躁得想提劍殺人,心里跟插了跟針一般,她流一點淚,那根針就跟著晃一晃。
殷受煩悶不已,將鏡子擱回案幾上,硬聲道,“我也查了,沒人指使,倒是那幾個煉金師私自加大了高爐,我去把他們抓來給你泄憤。”他沒讓他們死,是死太輕松,犯下這樣的事,千刀萬剮剁成肉醬還嫌輕了。
鏡子拿開就好了很多。
好罷,哪個成功的男人臉上沒點疤。
好罷,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在這個茹毛飲血的年代,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她本身就有病,也不能和人戀愛結婚,有沒有容貌對她來說根本就沒分別。
這么大的爆炸事故,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臉和命比起來,還是命更重要些。
可是戀不戀愛結不結婚,和有沒有一張正常的臉壓根就沒什么關系。
甘棠淚下如傾盆,胸膛起伏捂著眼睛有些腦袋充血喘不上氣來,又極力想克制,說話即帶著哭腔鼻音又哽咽不止,“我當時看過了——改了尺寸不是發生爆炸的原因,是因為溫度受熱不均勻,上面的懸料沒下來,爐子下面好大一段爐料燒空熔化了,匯集的鐵水太多,上面的材料突然掉下來,高爐壓力太大,就爆炸了……那時候我聽見了上層爐料下落的動靜,只是爆炸來的太快,我沒躲開。”
這是連撒氣的地都沒有了,殷受見她一邊哭一邊努力想平靜下來接受現實,心里那根針晃得更厲害了。
想氣,又想笑,笑她這模樣,又笑不出,想想伸手碰碰她,又無從下手,只問道,“以后還會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嗯。”甘棠悶悶嗯了一聲,做實驗,做研究,而且還是沒有理論支持全憑反復實驗積累經驗的研究,一年多的時間沒出事,算是他們運氣好,她早有心理準備,設計時也很保守謹慎。
只是事情沒發生,便永遠不覺得有多真實,爆炸之后,她從未離死亡那么近過。
這是明知道會被活埋,還是硬要往坑里跳了,殷受氣樂了,覺得他心中所想大概是不能實現了。
殷受目光復雜,將鏡子拿回她面前,問道,“后悔么?”他既希望她后悔,又擔心她當真后悔,希望她后悔,是因為后悔后她會放棄折騰做個安分的普通人,擔心她當真后悔,是因為她安分后,她腦子里那些讓人驚艷驚嘆的才學埋沒之后,便只是個普通人了。
他為她的才學所折服,大概是后者多一些罷,如此大才之人,實在難得,這也是他冒險留下她的原因之一。
甘棠一愣,隨后搖搖頭,那些吃人、燒人,殺人碎尸祭祀,拿人不當人的畫面在腦子里一幀一幀的放過,一遍一遍的重播,不研究,不改進技術,百姓們就永遠吃不飽肚子,永遠得不到教化,永遠在和饑餓寒冷抗爭,野蠻無人性,臉上永遠是麻木貪婪的表情,無親情,無友情,不會笑,也不懂笑。
她想改變他們的樣子,改變他們的生活狀態,精神和靈魂。
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這是她自己想做的事,就沒什么后悔的,她也不會后悔。
甘棠看著鏡子里的丑臉,摸了下眼角,卻沒有流淚了。
躺著的人一臉慘相,看著鏡子的目光卻漸漸堅定明亮起來,像是雨后的陽光驅散了霧霾,透過鏡子她看到的是另外一番世界,她想要的那一種,她理想中的那一種。
如同得了天地精華日光雨水的禾苗,一寸一寸往上漲,有著無形又強大的力量,像燃燒著的火炬,永不熄滅。
殷受就在旁邊看著,看到了她眼里每一絲變化,看得喉嚨發干,胸腔里血液翻騰起伏,難以挪開目光。
甘棠吸了吸鼻子,朝殷受燦然一笑道,“對不起阿受,害你擔心了,以后肯定會小心再小心的,等我創造出一些簡單的機器,盡量能替換人力鼓風,傷到人的概率就會更低了。”
她一張丑臉笑起來真是慘不忍睹,殷受竟看出一點點好看來,頓時覺得自己瘋了,有些艱難的挪開了視線,咳了一聲道,“往后你教百姓們種地便成,這些事不要做了,危險。”
都知道勸她遠離危險了,看來殷受是打算跟她冰釋前嫌了,甘棠心里高興,便道,“放心罷,阿受,以后會越來越好,我和子民們,阿受你以后也高興些,別成日板著臉了,我絕不會害你。”
絕不會害他。
殷受未言語,凈了手,給她換藥,“你別笑了,笑起來難看。”笑還會扯動傷口,好的就慢。
甘棠腦袋一動就會頭暈,除卻上廁所,基本都不動,她醒來這一會兒情緒波動太大,這會兒安安靜靜讓殷受給她換藥,不一會兒困意就上來了,迷迷糊糊想睡過去,外頭有鼓樂聲傳來,接著是熟悉的那樂,從遠處傳來的,卻響徹天際,萬人唱誦,空曠、遼遠、肅穆,虔誠和崇敬。
甘棠聽得有些失神,喃喃問,“這是什么。”
殷受指尖一頓,神色復雜,“是你最不屑的祭祀,他們獻給你和神明的那樂和萬舞,向神明乞求,讓你免災避禍,早日好起來,自你昏睡那日就開始了。”
祭祀……
甘棠聽得怔住,撐著手臂就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腦袋發暈,沒起成,就這么怔怔的聽著,好一會兒才問,“那么大的爆炸,他們不怕么,不會以為是神明降罪么……”
真正的天罰不會留人性命,再者有清清楚楚的緣由,和天扯不上關系,圣巫女是他們的希望,沒人會蠢到掐斷自己的希望,殷受拉過被子給她蓋好,“他們也沒那么不知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