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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甘棠嗯了一聲,唇角彎了彎,閉上眼睛靜靜聽著了。
殷受還未換完藥,甘棠就睡了過去,眼瞼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殷受伸手碰了碰,又落在她的脖頸上。
纖細脆弱得他一捏就斷,殺了她無疑是避免禍端最好的辦法。
但她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人,鮮活,奇特,重要的是,博學多才,是以一抵百的大才之人,難能可貴。
殺了她,只怕再找不出第二個甘棠了。
殷受掌心握著她的脖頸,久久未動,半響撤了手拉過被子給她蓋好了。
她不會與殷商為敵,是她保命的本錢,現在本錢還在,他不想殺她了,他想要她活著。
甘棠給他講過一些煉鐵的事。
說赭土里的鐵是很難熔化的,但不斷往里面加木炭,木炭里的炭就會一點點滲透到鐵里面,一點點改變鐵的性質,最后變成更合適鍛造工具的鑄材。
道理都是一樣的。
這也是他放任外面那些子民獻祭和祭祀的原因之一。
他也得讓她看一看,對神明和祖先的祭祀,沒有她想象的那般不堪,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和用處,他也很好奇,她最后會變成什么樣子,能做到哪一步。
唐定領了軍務,外頭守著的人換成了唐澤,殷受換完藥出了房門,唐澤便上來稟報說大王子求見。
這兩日微子啟來了許多次,殷受猜到他的目的,因自己未下定決心,便一直沒理會,“你在這里守著,別讓人擾了她。”
唐澤領命,殷受去廳堂見了微子啟,開口問,“大兄所來為何事?”
殷受與圣巫女有殺身之仇是眾所周知的事,微子啟也不遮掩,開門見山道,“圣巫女昏迷不醒,是個好機會,讓她徹底死于天罰,我殷商便少了個大麻煩,反正她手里的冶煉工藝我們也拿到手了。”
殷受打斷道,“以后她是我的人,大兄對她還是尊敬些。”他現在和甘棠一樣,越發不耐應付他了。
殷受說完,不去看微子啟不敢置信憤怒不解的模樣,想回房看著甘棠,起身打算走了,臨走又回身,盯著微子啟平聲道,“另外,以前的事我不想追究,往后大兄若是在她身上耍心機計謀,就是和我殷受作對,你好自為之。”
“你——”微子啟大怒,“你也同外面那些蠢人一樣,被妖女妖化了不成,你也不怕父王降罪!”
殷受懶得理會他,權當耳旁風,過了便罷,他說了要護著她,父王那里自然有的是辦法處理周全。
第24章 阿受,厲害罷!
甘源收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甘棠已經當了一個月的木乃伊, 能下地了。
只是沒有特效藥, 五分治五分養,傷口就好得很慢, 紅腫消下去很多,但看起來還是很糟糕。
甘棠情緒還好, 且事已成定局, 甘源嘆息幾聲, 便也不再說這件事了,只是看她還在拿筆勾勾畫畫, 半響就勸道, “棠梨, 別做這些事了,以后我們一家人安心窩在竹方這里, 商王也沒法拿我們怎么樣,你做得越多,商王越是忌憚你, 南邊危方侵擾, 商王沒想還擊,反倒派人來這里盯你了……”
不是商王不想還擊, 是有心無力。
他雖是王,但直接統治的王畿之地還不足天下之土的百分之一, 以往分封臣服的諸侯越見勢大,已不怎么聽商王調令, 直接叛離的也不在少數,殷商四土之地不得安寧,糧草短缺。
再加上上層內斗得厲害,意見也不統一,打,怎么打,打得過誰。
她能在這活動自如,一方面是因為以商王眼下的實力很難鏟平她,另一方面是殷受手底下聚集起來的八千士兵給商王吃了定心丸。
她遭忌憚很正常,殷受接納她,算殷受膽子大有魄力了。
甘棠擱下筆道,“他忌憚也沒法,先王文丁殺了姬昌父,與西周結下世仇,商王但凡有辦法,就不會封西伯侯當牧師,把平定狄族戎族的重任交給他了。”
野蠻時代的族居人對復仇這件事非常執著,像當初的己莫一樣,殘兵敗將也硬要殺出一條血路來,商王讓周族人替殷商守門戶,就好比讓賊看家護院,偷不偷,端看賊的心情了。
甘棠不怎么擔心,她有了竹方,就等于有了自保能力,只要殷受不是非得要整死她,她還是很安全的,甘棠見甘源發愁,便安撫道,“阿父莫要擔心,就算有殷受這八千兵士在,商王也不敢輕舉妄動,否則派來的就不是微子啟了。”晚商這幾代君王里,除了帝辛,其余幾個對外征伐很少,不是不想掠奪財物奴隸揚國威了,而是殷商中庭衰弱,沒有那個實力精力了。
“你心里有底就成。”甘源心里放心不少,看著她的臉又嘆起氣來,“阿父還是擔心你的臉,這次僥幸留著命在,下次呢,你到底是個女孩子,臉不好看,以后可難了。”
甘源眼里滿滿都是關心,甘棠心里發暖,溫聲道,“阿父莫要擔心了,我很好,而且我現在治不好,不代表以后治不好,只要不斷學習,醫術和冶鐵術一樣,都會精進的。”
甘棠過于看得開的態度徹底把甘源逗樂了,好氣好笑道,“看你沒煩惱的模樣,倒是我們在旁邊替你干著急,你這話留著跟甘玉說去,他明天就到,你自己招架他,為父今日便啟程去土方,問問赭土的事。”
赭土指的就是煉鐵的赤鐵礦石。
土方和鳴方就在竹方隔壁,是后世的山西那一帶,和竹方所在的河北一樣,都是產鋼鐵的地主大戶。
山海經中有記載的白馬之山、維龍之山、倭山、柘山等十幾處皆‘其陰多鐵’,都是品質良好的大礦山,基本在土方和鳴方境內,甘源去,是找這些方國的首領談合作的。
甘棠自案幾下拿出她寫好的信來,遞給甘源道,“阿父帶上這個,我先前醫治過東土伯的兒子付名,有點恩情在,你拿著這個信去,關鍵的時候可能用得上。”
“是他……”甘源也想起來,立時拂須笑道,“再加上棠梨你造的農具,如此就成一大半了,順利的話我再去一趟旁邊的鳴方,一齊辦成了也好。”
“好,辛苦阿父了!”小方國零零散散的,有時候幾個加起來也沒有后世一個省會大,要跑的地方很多。
甘源搖頭,目光炯炯,“有什么辛苦的,和先前在大商邑和王上斗來斗相比,為父反倒覺得現在爽快舒坦多了!呵呵,為父這就去了。”
甘棠失笑地搖頭,甘源在朝里斗這幾十年也不是全無收獲,他心眼多,察言觀色的能力強,對各個方國的情況也很了解,又是神職人員,做外交官很吃香。
甘陽在竹侯底下領兵,走不脫身,回來查明原因,又見甘棠還好,陪了她兩日就回去了,甘玉不行,見面了定要炸毛。
甘棠想著明天小兄長就快馬加鞭過來了,覺得既暖心又頭疼。
傷口要透氣,包起來也是掩耳盜鈴,甘棠索性就晾著,甘玉風塵仆仆的沖進來,一見她的模樣果然紅了眼,又驚又怒又心痛,甩著馬鞭就要去找人算賬,甘棠一把扯住了,無奈道,“兄長兄長,別沖動,這事不賴人家,你快坐下,陪我說說話,這么久不見,我想你啦!”
甘棠呲呲裝疼,甘玉不敢亂動,手忙腳亂地讓她坐下別亂動,看著她的臉,看著看著就痛哭了起來,“傷成這樣,得多疼啊,原先瘦歸瘦,五官眉眼還有點美人坯子的兆頭,現在傷成了這樣,真是全都毀了,為兄還等著棠梨你變成美人呢……”
算起來甘玉也是二十的年紀了,偏生面貌清秀娃娃臉,性子活潑跳脫,又是甘陽甘源寵著長大的,這時候抹眼淚哭得傷心,當真是一點違和感都無,跟一個巨形的嚶嚶怪一般,看起來還挺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