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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頭裝有殷商烈酒,是個精美的酒器,用己方國王的腦袋制成的,戰爭勝利的紀念品。
“恭喜王上大勝!”
“恭喜大王獲勝!”
臣子們紛紛起身稱頌,歌功頌德。
商王王心大悅,當即道,“己方來犯,我等當食其肉,飲其血,銘記他的罪過,警示他的臣民!來!請罷!”
臣子們皆是謝王上恩,似是這樣的場景習以為常一般。
下人將肉分到各個臣子們面前,宴會上言笑晏晏,酒香四溢,像是這盤中物,不是人肉一般。
殷受從不知自己有多管閑事的愛好,還未待那國王肉端來甘棠面前,便哎呀了一聲,將甘棠自地上拉了起來,從仆人手里搶了兩盤托在掌中,大笑道,“走!棠梨你那棗紅大馬還未吃過這上等珍品,咱們喂給它吃,也算報答它對本王子的救命之恩!走!”殷受拽著甘棠往外走,心說懦夫棠連看別人吃都不行,真讓她吃,估計得要她的命了。
殷受素來張揚慣了,再加上他此次隨軍參戰,在擒拿己方國王這件事立有頭等功,這般恣意妄為,商王不但沒怪罪,反倒大笑道,“救命之恩不得不報,吾兒是好男兒,自去罷!”
殷受一笑,三兩步就甘棠拉出了宗廟,出了宗廟門這才懊惱地嘆了口氣,心說孽障,不是說好再不找她了么!
殷受拉著甘棠去了趟馬廄,當真把肉扔到了圈牢里,只里頭的閃電剛被喂過食,對這樣天生自帶咸味的肉食不怎么感興趣,眼皮都沒抬一下,走到一邊散步去了。
“你的馬也跟你一樣。”
殷受樂了一聲,拉著甘棠晃晃悠悠回了寢房,進去關上了門,讓甘棠坐下來,嘆氣道,“現在沒外人了,想哭便哭罷。”她是被嚇壞了,在外晃了這么幾圈,僵直的手腳才自如起來,手上也有了些溫度。
甘棠看著殷受,心里有些暖意,不管怎么樣,殷受把她拉出來,都是一片好意,那宗廟里面連空氣都泛著讓人作嘔的味道,讓她吃人肉,她當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控制住不發瘋。
甘棠道謝道,“阿受,謝謝你,我還好。”她確實還好,那些血腥的事情越是野蠻惡心,她的決心越堅定。
她現在就像一個想過河的人,就算這條河太深太寬,她可能永遠過不去,但她在努力造船,堅持不懈的造,造著船的時候,便覺得早晚有一日能過去,什么困難都不是困難了。
殷受微微一怔,覺得面前瘦弱的玩伴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樣了。
臉色依然青白無血色,但平日一雙溫吞的眼睛里像有火燃燒著一樣,明亮得驅散了她身周身的頹然和死氣,她甚至連坐姿都沒變,但殷受就是覺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似乎有什么正生根發芽,破土而出,欲長成參天大樹。
殷受在甘棠對面坐了下來,凝視著她的臉,低聲問,“不怕了么?”
甘棠搖搖頭,“怕,但應該不會受不住了。”
總算沒有白費力氣,她雖說是怪異了些,但能一步步改正也好。
殷受松了口氣,替她也替自己高興,好兄弟地攬了攬她的肩膀,余光看見她手上的傷,便自她袖子里把她隨身帶著的藥包拿出來了。
先前兩人一處待了好幾旬,殷受便知道了她許多脾性和愛好,比如旁人總是隨身裝著能隨時拿出來占卜的小石塊,她裝的卻是各種各樣的藥瓶藥包。
殷受打開布袋子把藥瓶全倒出來,就著架子上的木盆洗了手,問道,“要用哪個?”
甘棠愣了愣,想要自己擦,殷受搖頭,“你手不能沾水,我來罷。”
甘棠只好作罷,指了指綠色的小瓶,讓他給擦了。
甘棠不同尋常的平靜和鎮定,無疑給自己渡上了一層金光,殷受忍不住看了她好幾眼,即困惑又有些欣悅,見她分明疼得手指發顫,卻面色平靜一聲不吭,想著她在宴會上氣血攻心都沒讓外人看出一絲異樣,心里生了佩服,不自覺又開始盤點起她身上的優點來。
首先能吃苦這一條,便比尋常人好太多,其次脾氣好,從未見她對誰生過氣,便是對著曾經設計過她的大兄,她說放一放,便當真沒發生過這件事一樣。
殷受給她抹藥,發現她手掌實在太小了,又軟又小,只有他一半大,想捏一捏見她有傷只好作罷,閑聊問,“棠梨你都沒生氣過么?”
她當然生過氣了,像那日莫名其妙被他拉著去看吃人,她就很生氣,沒跳起來實在是因為連生氣的精神力氣都沒有了,但她尋常確實很少生氣,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她考古的職業和她的疾病,兩樣都要求心平氣和,靜心養氣,時間日久,什么都看淡了,自然少能讓她生氣的事了。
眼下她滿腦子都在想如何祛除歷史糟粕,其它的事便越發不值得放在心上了。
圣巫女的名頭很好用,在民眾們心里有一定的地位,但絕對不夠她用來推翻這些野蠻血腥的惡習,她倘若貿貿然站出來搞這些,就站在了子民的對立面,適得其反。
她得從根本上入手。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放在哪里都適用,這里的百姓溫飽不齊,便沒法提教化的事,餓極了一樣還會吃人,所以想辦法讓他們先填飽肚子,才是最緊要的事。
改造的范圍也不能太大,先放在自己能控制的封地上比較好,竹方還屬于殷商的四土之地,快馬加鞭連夜趕路,一個來回也不過四五日的工夫,京都里什么情況她隨時能收到消息。
如果可以,她還得把學舍開到竹方來,畢竟她要做的事困難得仿佛搬動一座泰山,靠她一個人,是絕不可能完成的。
也要開始招兵買馬,蓄養軍隊。
當然一切一切的前提,是回大商邑說服甘源,倘若不能說服甘源,那么她必須先解除和甘府的關系,改革和走鋼絲沒什么分別,一個不好便要粉身碎骨,倘若甘源不同意這么做,她不能牽連他們。
眼下雖然還沒有個系統的章程,但心里想著這些事,讓她覺得生活有了新的盼頭。
農、商、政這些方面她不是行家,但上輩子學的是考古學,這專業需要很強很廣的歷史知識,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厲害一點的考古學家腦子都是一個巨型書庫,這些知識能幫助考古專家們正確辨別文物的年代、出處,形成來由、發展進化過程、價值和背后代表的社會文明。
甘棠雖不是專家,但學校系統教授的知識足夠廣,加上她沉浸其中,也熱愛這個行業,比起其他人,多多少少就了解得全面一些。
有關社會生產的方方面面,她不一定精通,但知道通向哪里才是正確的路,只要有心,總會做出一點業績來,像她這十年來鉆研的醫術,不也初見成效了么。
盡力去做罷,成與不成,總比孬種一樣渾噩渡日強。
藥抹上來清涼涼的,甘棠朝殷受道,“阿受,回去后我打算正式在學舍里講學,你是我的學子,也過來一道聽講罷。”
殷受訝然,“你先前對這件事不是一點不上心么,怎么好為人師起來了。”
先前是先前,現在是現在,殷受拿她當摯友,雖說思想和辦法讓人難以接受,但近來確實為她費心不少,甘棠有種想將自己的念想和盤托出,與他分享的沖動,但這對殷受來說不但是天方夜譚,還是對他祖先神明的冒犯,他絕不可能支持她,甘棠亦不想和他嘴上說說這件事,行動和成果才是最好的證明。
甘棠便將那股會害事的沖動壓回去了,朝殷受笑了笑道,“阿受,你現在年紀還小,是該在學舍里多學東西的年紀,多讀點書,多學點東西總沒錯,你還是來聽一聽罷,我說真的。”
殷受看著甘棠臉上明亮的笑,猜她似乎在謀劃什么,心里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也鄭重下來,認真問,“棠梨,你想做什么,別做傻事。”她這模樣和那些要去刺殺商王的罪人極其相似,他也知道她眼里明亮的火光是什么了,狂熱,死不畏懼。
甘棠挑選了一部分可說的,看著殷受說得斬釘截鐵,“我不想看見人吃人這樣的事,我要改變這個操蛋的世界,變成實至名歸的圣巫女!你等著罷,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