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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十年靠觀察和記錄分開了二十四節氣,加上她上輩子所學各類格式龐雜艱澀的知識,現在能理解一些先輩們預測降雨的征兆,近來三五天的天氣,她預測十次大概有七次能準,但因為不是全準,所以甘棠基本不占卜天氣,外人也不知她有這個能力了。
只這次是要打仗,干系重大,甘陽身為多射衛,手底下有一小隊人馬,也是要上場的,甘棠私底下與他說了,第三日會下雨,讓他視情況而定,提前有個預警。
甘陽明白她的意思,安撫道,“我師兵多,己方內里餓殍滿地,自顧不暇,竹侯派人去探查,來報說己方已自己先亂了陣腳,此一戰,殷商必贏?!?
商王行事素來謹慎小心,不贏便不會輕易出兵,甘棠心里的擔心去了不少,將甘陽送出郊野,說等著他得勝歸來。
殷受身著鎧甲頭盔,騎著高頭大馬自后頭趕上來,認出甘棠,起先沒理會她,出去兩步又勒馬折回來,低聲道,“你還是想辦法快些讓自己正常起來,那日那點陣仗你受不住,后頭還有得你受的,你大兄能找人替你祭祀,但也替不了你的眼睛,你光是看一看就受不了了,到時候要如何?”
殷受看著臉色蒼白的甘棠,明白她壓根改不了,心說她實在太弱,是真的弱,從里到外都弱透了!
殷受原先心里頭那點不甘忽然便煙消云散了,定定看了甘棠一會兒,悵然若失道,“我以后不會再找你了,小棠梨,珍重?!?
這聽起來像是要割袍斷義似的,果然是小孩子脾氣,甘棠想笑又笑不出來,便點點頭道,“我算不太準,后日下午有七成會下雨,當心些?!?
她真是即可憐又可笑。
殷受搖搖頭,將這些無謂的事情趕出腦海,躍馬揚鞭,追著王師去了。
甘棠一個人回了竹邑,在府里呆坐了半響,自己牽了閃電,背著弓箭出了郊野四處亂逛,遇到村落前她總是望而怯步,想轉身就跑,但她也一步步走進去了。
三兩天的工夫,總共二十一個村落,無一例外都有人吃人的情形,吃得多和吃得少罷了。
離繁華的竹邑越遠的村落,就越是貧窮。
土地貧瘠,耕地荒蕪,干旱水澇,外族入侵劫掠,好長時間沒有一個太平年。
人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許多連房屋洞穴都住不起,風餐露宿,和野人相比都沒什么分別。
甘棠一個個看下來,待回到竹邑,整個人虛脫了一般三兩日的工夫便消瘦得沒了人樣,行動遲緩形如老媼,自大商邑追過來的武三幾人嚇了一跳,甘棠讓他們自去忙他們的,不必管她。
微子啟上前來尋她說些似是而非的話,甘棠卻連猜測他心思目的的興頭都沒有,只想一個人待著,腦袋空空的,像是在想什么,又什么都沒想。
第三日果然下了雨,一場雨整整下到第四日下午才停歇,甘棠邪風入體,恍恍惚惚發起了高熱,只意識還很清醒,看著火爐給自己熬藥時,聽外頭女奚來報說甘陽毫發無傷的回來了,倒是徹底放心了。
殷商王師大捷,王師執己方國王而歸,連帶著八百己方俘虜,大獲全勝。
捷報傳回來沒多久,整個竹方都沸騰了!
武三幾人沒趕上上陣殺敵,艷羨不已,四處打聽攻伐己方的事情,回來還嘰里呱啦地討論著,平七說得興高采烈,往甘棠這邊看了看,即敬畏又興奮,“聽說圣巫女占卜天象,卜辭說昨日會下雨,結果當真下雨了,王師里都在談論這件事,大家都說圣巫女是大殷的保護神!”
甘棠聽得搖了搖頭,預測這些在戰爭中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但未知的自然對人們來說是神秘不可莫測的,倘若能窺得天機一二,便也成各種翹楚,受人尊敬被人懼怕了。
這件事傳得神乎其神,彷如她真的是天降神明一般,可惜她不是。
午宴的時候商王派人來請她赴宴。
甘棠知道會發生什么,神情麻木,穿了一身圣巫女服,她大概是來的最晚的。
甘棠進去的時候領兵攻伐的將領們,竹侯與其家眷王子王女都紛紛起來與她行禮,甘棠示意他們都起來,朝商王行過禮,便在她的位置上坐下來了。
殷受看見甘棠時吃驚不小,不明白緣何三日不見她又瘦了這么多,黑色的圣巫女穿在身上顯得越發寬大,瘦骨如柴,整個人從里到外都透著股死氣沉沉。
宴會設在宗廟前的庭堂里,寬闊廣袤,中間的祭坑十丈寬十丈長,兩丈深,周圍黑紅的黏土翻出來堆到兩邊,里頭男女披頭散發,皆被捆縛成跪坐的姿勢,口里塞著灰布,目光里皆是驚恐絕望,如同待宰的羔羊。
商王心情不錯,挽弓射出一箭之后,士兵臣子們爆出了歡呼聲,在商王的示意下又候地停止,全都靜默屏息地看著這一場對祖先的獻祭,以示尊敬。
一旁候著的貞臣得了令,熟練地將這一百人全部削首砍死,拿走頭埋到旁邊的小坑,肢解四肢,再將擄掠來的戰利品放進去,連同十頭白牛,十頭豕對半剖開,一齊推入坑里,埋好,合祭給了大示六位先祖先王。
甘棠喉間泛起血腥味,又硬咽了下去,她覺得她大概是靈魂出竅了,耳邊的聲音遠遠近近的聽不清楚旁人在說什么,眼前忽而混黑忽而清晰。
甘棠直直站在上首看著,看著土慢慢往上填平,最后將一池血腥埋在了地底下。
歡呼聲又起,對先祖的獻祭完成以后,剩余的時間是戰勝者的狂歡。
殷受目光一直緊緊盯著甘棠,見她直直站著,目光一直未曾從祭坑里挪開,心里發緊,別開眼不去看她,瞧見下首甘陽憂急的目光,又去看甘棠,知道這弱夫是被嚇傻了,心里煩悶不已,悶頭灌了一壺水,朝旁邊微子啟低聲道,“大兄,我不耐聞酒味,去那邊和圣巫女一道坐。”
殷受走過去擋了甘棠的視線,發現她兩眼發直空洞,神志不清,心里真是覺得她病得不輕,拉住她的手死命一握,直至將她未長好的傷口都撮破了皮,才見她眼睛動了動。
她這樣還不如哭出來呢,哭出來還有個人樣,只她大概也清楚,眼下是決不能哭出來的。
殷受拉著甘棠坐下來,低聲道,“你好歹醒醒神,你大兄快擔心瘋了,今日這祭祀很不合常理,人數和規格都減了一半,用的不是火燒和活埋,你大兄定是廢了不少勁,你這樣,豈不是要辜負他一番好意了?!?
甘棠腦子反應遲鈍,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來掀翻這個操蛋的世界,這些讓人作嘔的畫面。
甘棠的手冷得跟冰一樣,僵直得彎在一起,殷受包著她的手給她暖和揉搓,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放輕松些,棠梨,你做得很好,堅持下來了,放松些?!彼龥]跳起來說明她還有理智在,倘若她在這樣的宴會上阻止父王給先祖獻祭,那她和甘府五十幾口人的腦袋,即刻便可落地了。
是啊。她做得很好。
甘棠喉間腥甜四溢,腦袋嗡嗡嗡的發脹發疼,喉嚨實在太癢了,抬袖一擋便吐出半口血來,好在她衣衫是黑的,寬袍廣袖,再加上這宴席上血腥味揮之不去,倒也不怎么明顯。
甘棠喘了口氣,心說她得好好想想,她從哪一步開始做起,這定然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
但她得試一試。
她上輩子聽過這么一句話,人一旦有了嗜好,并且執著于嗜好,變會成為這一件嗜好上的暴君。
以后滅除這些野蠻就是她的嗜好,她花上她畢生的精力,若成則成,若不成,也總好過孬種過完一生,看著這些畫面惡心痛恨又無能為力。
不想死,不想瘋,她便只有這一條路可走,毋庸置疑。
甘棠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這幾日過得有幾輩子那么長,她已經受夠了,她必須得做些什么,才不會讓日子這么壓抑難捱。
三個衛兵抬上來一方銅鼎,肉香四溢,有多臣捧著一方頭首上來獻給商王。
那頭蓋骨被削制過,色為灰白,骨質潤滑。
灌頂刻有紀年月日,伐己方,得己王的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