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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良宸一笑:“我想說的是,父親與二哥對我揣測得并沒有錯,我娶菁菁,確是存了攀附權貴之心。”
朱臺漣滿以為他是要出言辯解,聽了這話,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外之色。
邵良宸目視前方,眉心微蹙,語調坦然:“我是家中次子,與兄長分家之后,家產與人脈都遠不如前,想在生意場上覓得一席之地實屬不易。那時結識菁菁,見到她自尊自愛,堅忍獨立,于貧苦之中不改初心,對毫無血緣的弟弟關愛有加,令我十分觸動。我當時便有意娶她,可又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婚事若不能對前途有所助力,生意還不知何時能有起色,生計都維持艱難,又何以家為?直至聽說了她是安化王之女,我才下定決心,向她求親。”
他輕輕嘆息,“二哥倘若懷疑我所言不實,大可去向菁菁求證。我向她求親是在得知她身世之后,但在那之前,便已對她多有照拂,是以,我是存了利用她的心思,但對她的情意,卻也是真的,并不摻假。”
朱臺漣默了片刻,問道:“菁菁一定也對你說了我有意叫你們回京城去的事吧?”
邵良宸一笑:“二哥可別誤會,我對你直承此事,可不是想要借此向你求情,好在王府常住下去。不過是實話實說,既求個心安,也是安你與父親的心,向你們保證,我對菁菁是真心真意,將來絕不會負她,傷她的心。我今早出門便是去了七霞坊,那里的袁掌柜聽說我是安化王儀賓,對我禮敬有加,連聲承諾將來會好好照應我的生意。所以說,我對菁菁的利用到此為止,將來不論是在王府還是回京城,我都會只當她是我妻子,再不會另存他念。”
這話不太禁得住深究,倘若將來他家生意又遇了難關,是不是就又理所當然再把妻子拿來利用?不過……
朱臺漣亦是暗中感嘆,或許自己是太較真了,正如姑母所言,宗室女兒招的夫婿還想要什么動機純粹?只消自家女兒中意就足夠,像這樣至少還有著一半真情的,已經相當難得。更何況,人家還有膽量來直陳心跡,足見已算得光明磊落了。
橫豎是妹妹真心看中的人,不看別人的面,也得看妹妹的面啊。
“你一定覺得,今日他們忽然決定要去郊游很奇怪吧?”再開言時,朱臺漣說的卻是毫不相干之事,“其實是父親有意請姑母相助整肅王府,又不耐煩正面惹翻了鄭側妃聽她聒噪,便由姑母出了此計,以帶你們夫婦出游為名,將鄭側妃母女也一同調出府去,好方便姑母今日在家清清靜靜地查賬。”
“哦……”邵良宸還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內情,至此朱臺漣對他前面一番剖白的態度也就明朗了,連這種內情都特意為他言明,可見已基本接受了他是自家人,待他已經比對待鄭側妃母女要親厚了——這位舅兄的表達方式當真與眾不同。
邵良宸暗暗松了口氣,說這番話的目的是達到了。想要確保說出的謊話能騙過人,就要編到幾乎都能騙過自己的效果。
方才提及七霞坊的袁掌柜,邵良宸便在緊密留意著朱臺漣的神色變化,但見他神色如常,沒露半點異色,也不知是因為沒有對他生疑,還是本就不知袁掌柜的密探身份,亦或是刻意隱忍心意未露。
邵良宸很同意何菁對朱臺漣的評價,二哥此人確實不屑作偽,可人家更多時候是板著一張冷臉,什么情緒都不外露,這樣作不作偽,又有何差別,還不是什么真實情緒都看不出來?
所以說,不善作偽的二哥并不是個好攻略的人物。
過不多時,已見到前方出現一彎河水,道路盡頭通著渡口,那里停著一條彩繪斑斕的畫舫。
到了跟前,已有下人迎上前替他們接過坐騎韁繩,一個主事然亂笄諦Φ潰骸巴醭ぷ佑攵靡芩愕攪耍惴講耪匙旁儼豢貢鬩鏊懶四亍!
“怎么,鄭娘娘沒在?”朱臺漣敏銳地從這句話當中推測出這一結論。
鄭側妃此人有著一個優點,就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總會大體做得漂亮,她對女兒也有著類似管束,雖然十分溺愛朱奕嵐,但在外人面前從來都讓女兒謹言慎行,倘若鄭側妃在跟前,朱奕嵐就不會如此信口撒嬌。
“是啊,鄭娘娘行至半路便說身體不適,索性折頭回府去了。”
看來是臨時察覺不對,回家生事去了。他們一路過來也沒遇上,可見還是有意躲著他們繞路返回的,這下姑母與父親清凈查賬的計劃可要落空了。隨著然碌譴牡笨冢焯凹繳哿煎訪媛兜s侵贗蜃約海闈嶸潰骸安槐氐p模霾渙舜舐易印!
邵良宸點點頭,心中不禁暗笑:這位二哥當真是個妙人,一旦被他劃進“自己人”的圈內,他的態度便會大為逆轉。
畫舫分為兩層,一層正中是座裝潢華麗的寬闊廳堂,何菁正與朱奕嵐及四位嫂夫人圍坐于一張大圓桌前聊著天,周圍隨侍著各自的貼身丫鬟,一屋子的珠光寶氣。見到朱臺漣與邵良宸進來,六個女主子都站起身。
朱臺漣只略略望了何菁一眼,對余人看也不看,便向身旁內侍吩咐:“擺飯吧,為我與二妹夫在隔壁另置一桌。”
今日一位長輩都不在,他們再男女同席確實不妥,朱奕嵐望望邵良宸,嬌聲道:“二哥何須顧忌那些俗禮?咱們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處吃頓飯又有何妨?縱使你看重規矩,也該體恤二姐與姐夫分別半日,還想同桌吃飯呢。”
何菁早在昨日便看得出朱奕嵐對朱臺漣很有些畏懼——其實是全府的人除安化王與榮熙郡主之外,全都對王長子有著不同程度的畏懼,連鄭側妃都對其退避三舍——聽朱奕嵐竟然敢來駁二哥的話,何菁不由得暗暗咋舌:這妹子為了與“意中人”同桌吃頓飯,也真是蠻拼的!
她這一岔神,便連該有的客套話都忘了說,朱臺漣面冷依舊,痛快道:“說的也是,那么,菁菁,你過來隨我們一桌吃好了。”
朱奕嵐一張小臉頓時漲成了紫茄子,何菁險些笑噴,忙憋回去,裝出些嬌羞模樣垂頭說道:“三妹,二哥,你們就別拿我打趣了,何至于才分開半日,便連一頓飯的工夫都等不得了?”
三嫂于氏性情爽朗,拉了何菁手臂笑道:“等得等得,咱們這頓飯吃得快些,叫他們小兩口盡快相會也就是了。”
已婚熟.婦打趣新婚小媳婦最是熟門熟路,另三位嫂嫂也都湊趣幾句,這個圓場也就打過去了。
朱臺漣不再多言,轉身出門,邵良宸則在走前又多打量了何菁兩眼,大約是為著出行刻意裝扮,她比今早他出門時的裝扮又艷麗了許多,鮮妍炫目的嫣紅織錦緞對襟褙子配胭脂紅的羅裙,頭上插的簪環雖華麗卻還不稀奇,倒是她脖子上套的一個赤金項圈引了邵良宸的注意。
純金打造的項圈上盤繞著精巧的樹藤狀紋飾,還點綴著些小顆的紅瑪瑙石裝作果實,多了這樣一件飾物,便令她添了許多少女的嬌俏可人。
邵良宸不禁心想:我竟沒想到打個項圈來給她戴。
何菁一點也不想與他秀恩愛招致嫂子們的更多打趣,一個勁以眼神催他快走,邵良宸只好隨著朱臺漣出去了,轉身之際,還不覺露了一抹甜蜜笑容。
“你們看看,二妹夫真是一臉的如隔三秋,依依不舍呢。”三嫂于氏果然立刻就此發表感言,“二妹啊,你回頭可要為嫂子們支支招兒,如何才好籠絡夫君,如膠似漆啊。”
何菁面上羞怯含糊應著,心里卻想:就您家里那位色鬼,這輩子是別指望了。
邵良宸隨著朱臺漣繞出門口去到隔壁,心里還好奇著他們兩人相對用飯,難道二哥待他態度有所緩和,便會如常人那般與他邊吃邊聊、甚至推杯換盞么?難以想象。
疑問很快得到解答,飯菜即刻擺好,朱臺漣自己不飲酒,也沒去問他飲不飲酒,自從動筷開吃便一字不發,吃得既斯文又安靜。邵良宸暗嘆,也好,食不言寢不語嘛。
好在他們與何菁她們僅隔著一道扇,上面還不是紙糊的窗子,而是紗窗,那邊的談笑聲清晰入耳,邵良宸才不覺得太過沉悶。
聽起來,那邊除了讓菜的套話之外,說的是今日路上的一樁“奇遇”。
何菁當日初進王府,先是睡在馬車里被人帶到與王府一墻之隔的朱臺漣宅院一隅,之后黑燈瞎火地跟著別人從角門進來的,對安化城的模樣以及王府的外觀都毫無印象。今日出門,才得了機會一觀王府全景。
聽三位嫂夫人為她介紹,何菁才驚然發現,不但安化王府幾乎占據了少半座安化城,而且城外的土地,也幾乎全都歸王府所有,周邊大小村莊所住的,都是王府家的莊戶。
她們所乘的馬車出城沒多久,便見到一大群衣衫襤褸的叫花子聚在路邊,足有四五十人,一見她們的車駕過來,這些人爭相涌上前,或張著手或舉著破碗乞討,卻被隨行扈從揮著鞭子趕了開去。
這場簡短的見聞令何菁心里頗感不適。從前她還覺得自己已經窮得夠可憐了,見了這些人,尤其是自己穿金戴銀地坐在馬車里,看著那些衣不蔽體蓬頭垢面的人滿懷希冀地過來乞討,又被鞭子趕得連滾帶爬逃去,她便如坐針氈,好像自己欠了他們一份債似的。
她很想立刻勒令停車,下去親自送些錢給他們,可又沒敢。不為別的,只為邵良宸的安危考慮,她也務須盡力和光同塵,不宜做些出格的事。
因剛得悉周圍土地都是王府所有,何菁初時還當是自己家的莊戶們苛待佃農,才造成這些人無家可歸,后來聽了嫂嫂們解說才知不是。
在小農經濟為主的時代,土地均被世人視作最有價值的財富。一旦出現繁榮盛世,基本都會出現土地兼并的趨勢。簡而言之,就是有條件的人都以各種名目搜刮土地,據為己有。這一規律同樣適用于此時的大明朝。
何菁前世還沒怎么了解過這些事,今世倒聽說了不少,連北直隸一帶耕地很多的地方幾乎都沒剩下多點土地歸小農戶,而是都被權貴們搜刮一空。權貴們不需要雇傭那么多佃農,于是沒了土地的農戶大量淪為流民,時不時就鬧出些亂子,引得朝廷出兵鎮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