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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掌柜見到火折子上已冒出明火,吃力地扭動著身體:“你……先將那東西熄了,快熄了!這里到處都是粗麻布,你引燃一點,自己都不見得有望脫身!你想問什么,大可慢慢商量。”
邵良宸蓋上了火折子的竹蓋,道:“那好啊,我便與你商量,聽起來你知道的還算多,你都說與我聽,我饒你一命,出了門我即刻回京師去交差,如何?”
袁掌柜緊繃著臉盯了他一會兒,臉上露出灰敗絕望之色:“若告知了你,任你將消息送入京師,我一樣會死得慘不堪言。”
邵良宸幽幽一嘆:“如此說來,是此題無解了。”
袁掌柜見他又吹起了火折子,忙道:“我告訴了你又如何?你以為我列張名單給你,你回去便可叫劉瑾先下手為強將那些人殺個干凈?那些人聯(lián)起手來,根本不是你們有力對付的,別以為劉瑾一手遮天,就真能為所欲為!”
邵良宸道:“既然來頭如此之大,你好歹說幾個人名給我聽聽?萬一你鎮(zhèn)得住我,說不定我真就聽你的,倒戈了呢。”
袁掌柜愁苦搖頭:“倒不是真不能說,只是……我勸你別再想著回京報訊,就隨我一樣,歸順他們也就罷了。我是小卒子,你也是小卒子,那些高位大人們斗法,咱們能保住命足矣,何苦還要拼命摻和進來?”
火折子上的紅熱端頭輕輕閃動,映著邵良宸幽深的眼眸,他良久沒再出言。小卒子,是啊,自己也只是個小卒子而已。
身為一個穿越者,明知安化王一定是會造反的,劉瑾也一定是會倒臺的,不管陰謀算計劉瑾的是些什么人,他們終究是會贏的。那么現(xiàn)在自己又是在做什么呢?賭上自己夫妻兩條性命,努力改變那個既定事實么?
袁掌柜見他若有所思地默著,初時不敢出聲,待了一陣試探勸道:“你看石文義當初何其風光,還不是張采說頂就頂了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們就為每年那幾十兩的俸祿,何須賣命?如今劉瑾是必定要倒的,你趁早隨我一道降了吧。”
邵良宸轉(zhuǎn)回目光看看他,問道:“我若肯降,你能保得那些人不來傷我?”
眼下看來,想要逼問袁掌柜全盤招供是不可能了,而真要在這里殺了人,又難脫嫌疑,權(quán)衡來看,還是詐降更為可行。其實此刻邵良宸心緒煩亂,自己都有些拿不定主意。說不定自己不該詐降,該真降了才對。
袁掌柜聽他松了口風,大喜過望:“那是自然!咱們都是錦衣衛(wèi)的人,我何苦害你?你放了我,我即刻便領你去見主事人,只消你誠心歸順,他們必定歡迎之至!”
他們?可見主事的不是一個人,想來也是,如此大事,哪里是一個人操持的來的?
“我的功夫如何你方才已領教過,你可不要耍花樣。”邵良宸說著,收起火折子,用短匕將袁掌柜身上的綁繩割了開來。
袁掌柜連說“不敢”,撤去綁繩,揉著手腕爬起身,笑呵呵道:“這就是了,正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劉瑾那閹貨自尋死路,早已天怒人怨,到時皇上也保不住他,咱們何苦還要幫他垂死掙扎?你等我拿上鑰匙,咱們這便去見主事人。”
“主事人就在安化?”安化是個小城,沒有高官府邸也沒有軍隊扎營,照理說除了安化王府之外就沒有身份高的人在了。
“是,說不定你已然見過他,只是尚不知道罷了。你等我拿上鑰匙。”袁掌柜說著率先走到外間,拉開了桌案側(cè)面的一扇抽屜,忽然回過身喝了一聲:“別動!”
邵良宸自放開他起就在提防著他反悔發(fā)難,手中一直將短匕握得緊緊的,方才已看出袁掌柜不會什么功夫,他便想著自己有所提防不怕他突襲,想不到此時竟然見到——袁掌柜手中握著黑漆漆的一桿手銃!
此時的手銃尚沒有后世的扳機,需要在頂端點燃火繩。袁掌柜右手握著手銃,左手拿著一支已摘了蓋帽的火折子。
邵良宸知道火銃上的火繩都浸過桐油,沾火既燃,若被他點燃了火繩,自己還有多少工夫閃躲很難估量。
第43章 畫舫冬游
邵良宸沉聲道:“你干什么?”
袁掌柜咬牙冷笑:“你這種身負皇命的人, 才沒那么容易倒戈, 休想詐降誑我!與其將來見你吃里扒外害我被人家追責,還不如在此就結(jié)果了你的性命!”
“你自己說了,殺我會驚動京師, 到時他們就不會對你追責了?”
“我大可以推說是你有意逃脫我才不得已出手。”袁掌柜臉上滿是恨意,一臉胖肉扭曲駭人, “就像那個陳瑛,自己犯傻執(zhí)迷不悟, 還想拉我跟著他一同送死, 我才沒那么傻呢!當日我也是如此給了他一火銃,打了他個半死不活,你比他身手好, 我倒要看看這一火銃下去, 你能余下多少性命!”
他說著便要將火折子朝火繩上遞過去,邵良宸毫不驚慌, 只淡淡吐出一句話便叫他頓住了動作:“我不是一人來的。”
袁掌柜怔住:“你還有同伙?”他有同伙跟來, 殺了他就無法了卻后患,說不定還要惹禍上身。
邵良宸微露冷笑:“不但如此,你有件事還不知道,我娶了安化王朱x的親生女兒,是安化王府的儀賓, 今日王府中人知道我來找你的大有人在,我若傷損于此,別說你難逃干系, 恐怕你們的大事都要大受影響。”
袁掌柜這下徹底怔住,無所適從。邵良宸目光朝他手上一瞟:“留神,你要點著火了。”
袁掌柜嚇了一跳,趕忙低頭去看,邵良宸卻趁此機會,將手中的短匕飛擲了出去……
邵良宸回到安化王府時已到了中午,本以為進了門便要吃飯了,沒想到剛到門房,便被守在這里的一名內(nèi)侍告知:“二小姐被接去西城渡口了,說是要乘船游覽北石窟寺,還留下話說,等您回來了便叫您追過去同游呢。”
何菁尚無縣主封號,府內(nèi)人便都稱她為二小姐,安化王還為了免她自卑身世,特意叫下人們從此改稱奕嵐為“三小姐”,不再稱之為縣主,難免又為奕嵐添了一重不滿。
邵良宸聞聽吃了一驚:“怎忽然就要去出游了?”
他留意過安化城的地形,知道北石窟寺坐落于城外的茹河岸邊,今早他出門時何菁尚未提過有此計劃,王府內(nèi)眷要去城郊游玩,怎可能是這般臨時決定的?
邵良宸首先就想到:是不是我今日露了什么行跡,惹了他們生疑,以至于扣下菁菁為人質(zhì)?
回來這一路他都在分析袁雄的話,越是袁雄慌亂不堪口不擇言的時候,說出的話就越真實可信,他既說“安化王鼓動不了”,應該就說明他們沒能成功鼓動安化王起反心。可邵良宸分析來分析去,還是覺得,安化王府里必定有人參與謀反,做著那些“從龍之臣”的首領,不然那些武將只被人忽悠一番,連個領頭人都認不準就去湊熱鬧謀反,太不現(xiàn)實了。
所以說,這座王府還是個險境,不定哪個人就是敵人。
“是姑母的意思,”朱臺漣的聲音忽然傳來,邵良宸轉(zhuǎn)頭一看,見朱臺漣走上前來,身上穿了一襲利落的藏青色蜀錦團領箭袖,明顯是一身適宜出游的裝扮,“姑母提起來,見菁菁也很有興致,索性便決定今日叫你們出去散散心,全家女眷除了姑母之外都陪著菁菁去了,我正在此等你。她們乘車行得慢,咱們騎馬追上去,大約正好可在渡口相會,你還需回房做些準備么?”
邵良宸見了他的裝扮再聽了這些話,心才安了些,忙道:“不必,勞二哥久等,咱們這便啟程吧。”
身邊下人已牽來坐騎,兩人分別上了馬,由一隊十來人的扈從乘馬跟著,出府西行。
安化原本只是一座縣城,城池甚小,當年建造安化王府,城內(nèi)根本不夠地方,只得拆了一面城墻,于城外將王府建好后重新筑了城墻將府邸圍進城區(qū),所以如今的安化城倒有一半的地域是王府,王府的西院墻之外僅隔著一條路就是西城墻,想出西城門十分便利。
出了城門后,周邊已然十分清凈。
朱臺漣一如從前沉默寡言,邵良宸提韁挨近他些,開口道:“二哥,我有一事如骨鯁在喉,想要向你說一說。”
朱臺漣朝他望過來:“何事?”
邵良宸道:“聽菁菁對我說,父親疑心我求娶她是出于攀附權(quán)貴之心,二哥是不是也對我有此懷疑?”
朱臺漣沒去回答,只哂笑道:“菁菁當真是與你無話不談。”
邵良宸感嘆:“世上多是趨炎附勢之徒,商人更是重利輕義,父親與二哥會對我有此疑心,也是難怪。”
“那你又想說什么呢?”朱臺漣語調(diào)悠然,隱含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