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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羞澀地應了一聲,扶著王氏要走,王氏狠狠剜了阿薇一眼,想到兒媳婦在,把嘴里預備好的惡毒話都生生咽了下去,扯了扯濕漉漉的裙子,不甘地朝回家的方向去了。
拾起水桶,阿薇嘆了口氣,打算再去打一桶水,卻見陳氏似乎回頭看了自己一眼,陽光下,她看不太清楚,卻覺得那眼神有些哀怨,有些意味深長。
哎,怕是王氏擔心自己真去陳家門口鬧,打算先在兒媳婦面前把自己丑化了。
下午的時候,喬老頭從外面回來,進門就問阿薇,是不是跟王氏吵架了,還澆了她一桶水,阿薇沒否認,只好奇當時不過幾個人見到,沒想到這么快就傳開了。她莫名有些懷戀在大瓷山的生活,那里沒有閑言碎語,只有鳥語花香。
喬老頭想不到阿薇也是個有脾氣的人,從前總覺得她十分乖順,但孫女今天發了火,他卻高興得緊,燃了旱煙,邊抽邊道:“那個腌臜潑婦,水該往頭上澆下去,光濕她的爛裙破鞋,便宜她了!”
沒想到爺爺會這么說,阿薇笑了笑,其實若是從前聽到王氏說她的壞話,她大概不會直接粗暴地對待,但這些日子擔心辰軒,難免心神不寧,王氏的話無疑火上澆油,她實在忍不下去。
想到辰軒的事情,她思量了一番,不由對爺爺道:“爺爺,我想先回大瓷山去了,我想他應該快回來了,我得回去把家里收拾一下。”半個月沒回去,還不知道竹屋怎么樣了,更不想留在這里聽村里人背后說道。
喬老頭這些日子自然也替她憂心,只沒有說出來罷了,聽她說要回去,怕她一個人不安全。
阿薇只說自己在山上早住慣了,沒什么好怕的。喬老頭想到她在村里也難過,就不再反對,只囑咐她夜半不要熄燈,將門窗關好,人睡床板下,莫雖床上,若能尋了山里的獵戶弄條狼狗養著最好。
覺得爺爺過于憂心了,她隨口應下,沒放在心上。
第二日午后,阿薇收拾東西回去,見竹屋沒什么變化,只是染了灰塵,第一件事就是著手打掃起來。
過了傍晚,天色漸暗,她仍沒覺得害怕,只是看到地鋪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心里一陣煩憂。
早知道,和他一起去就好了。
暗夜里,星光點點,秋風漸涼,她沒聽爺爺的話點燈睡到床下,仍是熄燈睡在熟悉的床上,門窗卻是關嚴實了。
忽而,竹橋上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有人敲門。
第24章
大山里誰會夜半三更找上門, 如果是壞人,更不會敲門了。
阿薇心頭一喜, 心知是辰軒回來了,趕忙應了一聲, 點了燈, 三下兩下穿好衣服, 踩著鞋子就去前面把鎖開了,拉開門來。
迎面卻是個陌生男子, 穿著富貴,身上挎著包袱, 明顯染了一路風塵, 年紀在二十四五的模樣, 長相為中上人之姿, 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瞪著她似乎很驚訝。
見不是辰軒, 阿薇突然對半夜里來的陌生人有點恐懼, 責怪自己糊涂, 竟然沒問一聲就開了門。
男子皺眉問, “你是誰?范辰軒呢?”剛才聽到女子應答的聲音,他就疑惑了,向來不近女色的范二少爺,竟然在屋里藏了女人,現在一看,還是個極為美貌的年輕女子, 就是衣著看起來舊了些,不像是有身份的人物,他這么一想,心頭立時有了猜測。
見男子認識辰軒,阿薇驚訝之余放松了警惕,對方看著也不像壞人,那么可能是辰軒也認識的人?
“你是誰?”她反問道。
男子繞過阿薇,一面朝里走,一面漫不經心地答道:“我是你們家少爺的朋友,我姓俞。”他自顧自坐到臨窗的矮幾下,伸手拿了茶壺要給自己倒水,抓起把手后發現茶壺空空如也,又“唉”了一聲放下,睨著阿薇道:“你還沒跟我說,你們家少爺去哪兒了?”
阿薇愣了,再看自己披頭散發,衣著陳舊,知道是被這個姓俞的誤會了。
“他出門半個月了,還沒回來。”說到這個,她也一陣失落。
俞柏彥撇嘴,冷哼一聲,“知道我要來找他,轉身就溜了,范辰軒呀范辰軒,你可真不厚道!都這么幾個月了,再不交貨,我可跟人家怎么交代!”他拾起矮幾上的空杯子,隨手遞給阿薇,“氣死我了,快給我倒杯茶!”
夜半三更的,哪兒來的熱水泡茶,阿薇只給他倒了一杯涼開水,俞柏彥倒沒嫌棄,接過就咕嚕咕嚕喝了,末了舒暢地嘆了口氣,覺得把渴解了。
想到他剛才說的話,阿薇覺得這人可能跟辰軒補的瓷器有關系,就試探著說,“他不是跑了,而是外面去找一樣材料,可以修補薄胎瓷器的。”她不想別人誤會了他。
俞柏彥一聽,“哦?”了一聲,顯然很驚訝,又打聽了幾句辰軒何時走的,何時能回來。
阿薇說了何時走的,卻不知何時能回來,心里也是悵然。
俞柏彥枯坐了一會兒,伸了個懶腰,對阿薇道:“既然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我就先住在這里等他吧,你給我收拾一下。”
阿薇眸子睜大了,半晌,斷然道:“這不行,你不能住這里。”這個人怎么這么孟浪,明明知道這里只有她一個人,他怎么好意思住下。
俞柏彥有些生氣,起身往屏風后走去,他曾來過竹屋一兩次,知道那后面就是床,從前來的時候,他想與辰軒同榻將就一晚,那個潔癖人卻非要趕他去鎮上客棧,不就是張床嗎?從前在書院的時候,又不是沒一起睡過,今天趁著他不在,他還非要睡一睡他這張矜貴床。
走到屏風后,看到地上還鋪了褥子,疊了被子,心想這便是那丫環睡覺的地兒了。心里不由呵呵笑,好你個范辰軒,以為你金屋藏嬌,原來還跟以前一樣,一點都不憐香惜玉,白瞎了這么個姑娘。
阿薇緊緊跟了過來,攔在床前,“你不可以睡這里。”
俞柏彥“嘿”的笑了一聲,“你這丫頭倒跟他一個脾氣!”想了想,自己若睡了,那個潔癖人回來,多半要對她甩臉色,難怪她這么緊張。
“好了,好了,不給你添堵,我還是去鎮上。”見阿薇一直攔著,俞柏彥無可奈何,打了個呵欠,匆匆朝外走了,他趕了幾天的路,屁.股還沒坐熱就被人趕了,心里把辰軒罵了個七八百遍,好你個潔癖人,等你回來了,看我不好好給你算算帳!
走到門口了,他忽而頓住腳步,將肩上的包袱取下,放到了旁邊的矮幾上,叮囑阿薇,“這個太重,我挎著難受,先放這兒了,反正也是給他的。這里面都是值錢貨,你可不要亂動,少了一片,你家少爺賠不起我。”
阿薇見他仍舊把自己當下人的模樣,心里不太好受,還是應了一聲,俞柏彥方轉身出去了。
見他出了門,她馬上跟過去將門關上,聽到竹橋上遠去的腳步聲,方安下心來。這個人看起來跟辰軒很熟絡的樣子,但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辰軒怎會有這樣的朋友,她不禁懷疑。
在山上待了幾日,辰軒仍舊沒有回來,阿薇的日子過得越發漫長,夜半時分她甚至會不期然想起村里某個年紀輕輕的寡婦,憶起她抹眼淚的樣子,然后就嘆口氣坐起來,再也睡不著了。
那個姓俞的之后又上山來了一次,聽說辰軒還沒回來,也有些焦急,但阿薇看出來,他是擔心他的貨不能按時交付,對于辰軒的安全,他倒很樂觀,說辰軒從前本來就是個到處跑的,到了哪處景致好的地方,住上幾個月也有可能。
阿薇從來不知道辰軒的過去,她與他的相識從青釉鎮開始,并且生活在一起的時間里她也沒看懂過他,她忽而有些害怕,如果辰軒不是在外面出事情耽誤了,而是真的去了另一個地方生活……這算不算丟下她不管了?
這日清晨她干脆收拾了包袱,心里有了個重大的決定——她要到外面去找他,看看他到底怎樣了?與其在胡思亂想中備受煎熬,她寧愿親自去找到答案。
不知道他具體是去了哪里,但青釉鎮偏僻,周圍都被山地丘陵遮蔽,只有從鄰近的紅瓦鎮方向出去,才能到外面的世界。她想,不如就按這個路線走,等到了紅瓦鎮,再打聽他的行蹤,他長得打眼,不怕沒人記得……可等到去了外面的世界,她又該怎么辦?她還沒有去過那么遠的地方呢。
心里不免發憷,可她還是著意喬裝了一番,挎好包袱,鎖好門,堅定地下山而去,心里計劃著,先去水竹村一趟,跟爺爺說一聲,再去幾個窯廠問問,看自己的計劃能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