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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德有生以來,還是頭一回聽這種荒唐話。他道:“伯娘莫非得了癔癥,我這輩子,從未聽過這種話。”
朱氏連連點頭:“沒聽過就好。我聽你爹說你為了寶如,一次次的陰他。我勸勸他,也勸勸你,你們各退一步,父子好好相處,不要再彼此仇恨了好不好?”
季明德又是一笑,這親娘叫季白蒙騙,無比可憐。
他默了片刻,忽而說道:“大伯娘,季白是連兒子都能殺的人,我不知該如何好好與他相處。”
朱氏嚇的失聲大叫:“什么?什么叫他連親兒子都敢殺?”
季明德站了片刻,終于不是忍不住說道:“明義大哥壓根兒不是失腳落的水,他是在入宮貢藥的時候,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叫王定疆和季白合伙殺在關山林海里頭的。”
朱氏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忽而仰天一聲嘶嚎:“果真?”
季明德點頭:“果真!否則一注就能掙幾十萬兩銀子,王定疆怎么會放給季白去做?”
朱氏抽噎個不停,一下又一下,險險要斷氣,季明德連忙替她掐人中,又給她嗅青鹽,喂水打扇子,好容易將朱氏救過來,拍著背勸道:“你也不必太傷心,季白那人我必須要殺,今兒這話,千萬不要露給任何人聽,明白否?”
朱氏在兒子的安撫下總算緩了過來,抽抽噎噎點頭,想起自己那身高八尺的大兒子,永遠一張笑臉,回家就要抱著她攬著她,十七八的后生還天天往她懷里鉆。
去外面做趟生意回來,故意不告訴她準確的回程日期,三更半夜輕敲她的房門,她問一聲是誰,他就會在外面說:娘,我愛你!
那樣乖巧,向上,聰明又可愛的兒子,竟是叫季白那個黑心肝殺死的。朱氏再嚎一聲,心口絞痛仿佛壓了千斤,若有白刃,恨不能此刻就將季白捅死。
等她清醒過來,季明德已經走了。
新西屋已經可以住人了,分里外兩間,窗子開的格外大,新的撥步大床十分結實,足足六尺寬。楊氏還特意給她塞了個湯婆子在里頭,洗完澡凍的冰涼的兩只小腳丫挨到那發燙的銅湯婆,舒服的寶如皺起眉頭,吸著氣兒呀呀直叫。
楊氏這婆婆當的比普通人家的老媽子還盡心,粗黑兩只手兒拈著只白瓷瓶子,從里頭滴出兩滴油來,拉過寶如的手,便褪了她的衣服,從鎖骨開始,輕輕替她按壓。
寶如聞到一股馥郁之香,叫道:“娘,這是牡丹油!”
楊氏黝黑的臉上一雙慈目,輕輕替寶如推拿:“娘在城外五里鋪有處牡丹院子,年年能收十斤精油,精油價貴,一年能有十兩銀子的收入,原本娘都將它賣了。往后咱們全留著,娘只給你一人用,好不好?”
從花瓣中提取調牡丹精油,是楊氏的獨門秘方。這牡丹精油能潤膚美顏,延緩衰老,是精油中的秘品。
她的手常年炮制藥材,比季明德的還粗,擦的寶如皮肉疼,她連忙接過那不起眼的瓷瓶,自己倒了些在手上輕輕替自己揉按:“娘,您快去睡,這活兒還是我自己來吧!”
楊氏掐了把兒媳婦細嫩嫩的細胳膊,胳膊本就細,捏之不入骨,軟綿綿全是細肉。精油滋潤過更覺綿滑,暗道今夜兒子再不動心,他就是個圣人了。
她一笑道:“也罷,你早些睡,娘就不鬧你了!”
寶如躺在床上闔眼,暗道季明德今夜只怕是不會回來了,我必得要在這寬寬的床上展展的睡上一覺。
經過昨夜倉惶的逃亡,又今天被一眾土匪逼著逛了回水簾洞,寶如又困又累,大約累皮了,居然睡不著,滿身又熱又熱。一顆心兒怦怦直跳,兩鬢不停突突,管都管不住自己。
不一會兒院門咯吱一響,再一聲清咳,是季明德回來了。
他腳步沉沉,當是進了廚房后那耳房,不一會兒出來,氣急敗壞問道:“娘,我的床了?”
楊氏哦了一聲:“拆成板子生火了,怎的,西屋那嶄新的大床睡不下個你?”
寶如聽著腳步聲已至,不及穿衣,連忙鉆進了被窩里。也是奇怪,她一顆心又怦怦跳了起來。
季明德在院中站了片刻,終于撩簾子進來了。
寶如剛抹完精油,滿室馥郁濃香,訕訕兒的笑著,圓眼睛圓鼻子圓臉,一張小臉無處不甜的小丫頭,裹在被窩里,微微隆起的鴛鴦戲水面兒錦被,勾勒出她瘦而修長的身形。
季明德覺得牡丹香氣濃而霸冽,全然不如寶如身上那股少女香氣更好聞,但這種直白的香氣太過濃烈,他此刻兩鬢突突,那還需要吃加料的餃子?
“怎么還不休息!”季明德解了外衫,往墻上掛著。
寶如忽而一聲嘆,趴起來問道:“明德,你在隔壁這么久,是跟胡姐姐聊天兒么?”在床上聊天兒。
不叫大嫂叫姐姐的時候,寶如是自發把胡蘭茵歸在季明德另一房妻室的位置上的。
這小丫頭會吃醋了。
季明德道:“不曾,大伯娘身子有些不好,我照料了片刻,并未見過大嫂。”見了也要說不曾見過。
寶如見季明德眼睛往下掃著,自己低頭看了一眼,被子似乎沒有遮嚴實,她連忙揶著被角。
季明德鋪開宣紙,蘸墨,顯然是要練字了,燈下唯筆挺的背影,燈照過來,那只不時而動的手,影子恰就在她臉的位置。
他常在青磚上練字,除了給書院先生們教的功課,幾乎很少用宣紙。
青磚上的字旋書即干,并看不怎么清楚,所以寶如還從未見過,季明德的字究竟書的如何。
她勾指拉過季明德掛在床尾那件青直裰,將自己裹了起來,湊頭過去,只一眼,暗贊一聲好書法。
不必上好的宣紙,他拿一塊青磚竟也練出一手鋒利、爽勁、動感與氣勢兼足的行書來。再看他的手法,下筆有如驟雨疾風,抖腕詭異莫測,人常言看字識人,就他這筆字,完全看不透他的內心。
寶如小腦袋漸漸兒往前湊著,莫名覺得今夜墨香亦有味,季明德身上那股帶著些風沙氣的男性氣息,也無比的好聞。
季明德忽而回頭,寶如眼兒半瞇,鼻尖幾乎觸在他的肩膀上。十月已寒,這屋子又未生炭火,冷如冰窖。
她兩頰格外紅豓,季明德一只冰涼的手背輕拭,臉頰紅的燙人。
顯然,楊氏那盤加了料的餃子這會兒開始起作用了。……沫渣在窩里。
“你這個人,就像你的字一樣,詭詐,可怕。”寶如翻身拳頭輕捶床板:“方升平是你義父,那關山里那場劫殺,你也參于了吧?”
去年十一月,寶如一家從長安回秦州的時候,在關山里遭匪的。
關山又名隴山,是隴右要沖,關中屏障,為秦州至長安的必經之道,秦人東進,張騫開拓西域,劉秀滅隗囂,皆要從關山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