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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子弟齊齊三鞠禮,拜別祠堂,面目為之一整,個個神色凜然。
這樣的剽悍之師何愁不能破敵。
巳時起,謝族一千子弟來到土佐幕府前,開始攻占城池。謝七指揮臂力強健者射出鐵箭,讓子弟踏足箭身上,不出一刻就送進九百人。他們據高張弓激射,足以抵擋住幕府的前兩次沖擊。趁著間隙,精干少年子弟在其他手足的掩護下,燒斷鐵門閂,打開了城門。東瀛禁衛軍穿軟甲隨后壓進,伙同謝族子弟搶占外城,與幕府武士正面交刃。
三派人殺得正酣時,海島水面傳來隱隱龍吟之聲,不多久,華朝水軍在浮堡后放下三十艘艨艟斗艦,源源不斷渡過人來,掩在謝族子弟兩翼,替他們殺光了一排排持刀沖來的武士。
血戰持續一個時辰,華朝投入十萬水軍援助謝族,加上東瀛軍力,完勝幕府八萬武士。土佐政權一旦打破后,東瀛禁衛軍就清剿幕府殘余力量,謝七看不得內城流血屠戮的場景,帶著謝族子弟先行離開,始終不曾向華朝人道過一聲謝。
督軍丁武找到藤原家的使者,冷言威脅一番,向他討要種種便利。然后再修書給主君,稟明事情已辦成。
使者回到京都,自然要稟告給皇帝,華朝太子已與謝族聯姻,此次為了護衛親族,出動十萬水軍攻占了土佐海島。倘若不滿足太子要求,即刻給令羽村送上四成戰利,那么京都便是華朝下一個攻擊的目標。
中納言君在旁憤慨:“這華朝太子好生不講理。”
憔悴得形銷骨立的藤原悟池以扇掩嘴,清咳一聲:“太子極早就清剿了華朝外海賊寇,不能容忍絲毫的侵犯舉止,保護自身利益向來堅定。華朝力量強盛,太子為人又跋扈,只要有一點借口,他就能做出大舉進犯他國的事情。我勸陛下還是禮讓一些,滿足他的要求,用道義約束他,迫他退兵。”
使者又吞吐道:“華朝太子還有一個要求——”
皇帝開口:“說吧。”
“將大納言君送往吉卜族島嶼修行三年。”
藤原毫無異色地應了,低嘆道:“他原本指望折磨我,卻不想我也愿意受苦,抵消心底的思念之痛。”
第二日午時,皇廷派出的使者抵達令羽村,向謝七宣告了皇帝的旨令。繼葉沉淵的彩禮之后,東瀛兵又搬上大量財物,無形將謝族打造成海外第一富強勢力,從而使得皇帝心生警惕,他斷然否認了先前的提議,聲稱不再答應謝族的任何要求。
謝七并沒有發戰爭財的心思,代替全族子弟接了敕令書,等使者出門之后立即拋向一旁,繼續耕種去了。
葉沉淵回屋看了看沉醉未醒的謝開言,在她額上親了一記,低聲道:“要記得想我。”隨后他去了峽口,登上浮堡回到華朝。
昨日清晨就被葉沉淵喂下果酒的謝開言自然不會醒來,仍是毫無察覺地睡著,也不知土佐之戰已經打完。待她轉醒后,島上風景、村里生活一切如舊,如果不是滿身落得一些未消退的痕跡,她還以為是做了一場新婚夢。
窗前整齊擺放著書籍畫冊,沐浴華彩。描金匣里的懷紙素箋筆墨也未散開,放在光線下拂照,還能聞到淡香。看見周遭那么多喜歡的玩物,卻讓她提不起神來。
謝開言變得極安靜,空太郎在閑暇時來探望她,啄著她的肩膀,她也沒有任何反應。她握住玉短笛,坐在溪邊看落葉飄零在水面上,呆愣許久,才將笛子放在嘴邊吹了一首曲子。
謝七踏月而來,靜靜陪她坐著。
謝開言問:“這是什么曲子?我經常聽付君吹奏。”
“杏花天影。”
“很好聽。”她低語道,看了半宿的月色流水,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一月后,秋色籠罩海島,渡口沒有傳來任何音訊。
謝開言怏怏走回,蹬上花藤秋千,在林子里蕩得極高。無拘無束的風穿過她的發絲,拂過她的裙裾,讓她聽到廣闊天地間,已經只剩了她一人。她縱目遠望山那邊的風景,看了許久,終于下定決心前去探一探。
謝七及全族子弟雖然舍不得他們的大小姐又要離開村子,但終究不忍心看她落得相思刻骨身形消瘦,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放她獨自一人外出游歷。
謝開言在陽光下笑著向族人招手,背起竹藤箱走向了海峽那一頭,翻過一座山后,便走入奇形怪狀的石窟陣中。她在陣里亂轉了一氣,用畫像描摹下石頭的樣子,再信步走向山花燦然的右側道路。她經過木屋、茶田、花林、山岡,遠赴海外,隨風漂流,終于在一場風暴里,抓著船板抵達了一座邊島。
島民面相奇異,寸眉長臉,無論男女老少都生得一個模樣。謝開言趴在巖石上吐水,看著圍困住她的眾人,心里想是不是遇見遠古原著居民了。他們見她悠悠轉醒,一哄而散,各自抓魚打獵,身手堪比靈敏猿猴。
謝開言在島上亂轉,竟然遇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不得不驚異:“君公子怎會在這里?”
布衣長褲的藤原悟池放下柴刀,轉身去了石屋關上門,隔絕了她的靠近,同時也隔絕了他的思念。“太子將我流放到此島。”
謝開言在門外問:“貴朝太子為什么要流放君公子?”
門內答:“我說的是華朝太子葉沉淵,他還有一個名字,叫李葉。”
謝開言極端震驚,半天沒發出任何聲音。
藤原落寞地說:“我知你前后兩次都嫁給了他,萬般克制著自己的情意,沒想到你還是找到這里來了,難道是上天的旨意么?要我親口告訴你,無論我怎樣做,怎樣秉持著禮節,你還是會來到我面前,看我為著你受苦,為著你受罰,而這一切,不過是緣于他的妒忌心?”
謝開言并沒有聽進藤原的一個字,頭腦里只反反復復想著一個名字:葉沉淵。
從來沒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過這個名字,而東瀛國的子民更是不可能直接說出堂堂華朝太子的名諱。她只是覺得李葉身影熟悉,笑容溫和,衣襟手指等各處細節都很干凈,從而喜歡上了這樣的一個影子。等她發現他的興趣所在,與她多數相合時,自然更是歡喜異常,不拒絕他的靠近。
但她從來沒有想到,李葉就是葉沉淵,那個上天入地也要把她找出來的葉沉淵,那個揮戈攻打南北兩地、險些統一中原內陸國家的葉沉淵。
謝開言坐在海邊吹風,放松心神冥想一刻,仍然不能理清頭腦里的亂麻般的問題。她的記憶并不完整,所耐藤原悟池字字句句說明,才能幫她找回大半的往事。
看到海水洶涌,她想起自己投海而死的選擇;看到玉笛光華晶瑩,她想起這柄笛子本是十四年前,他贈與她的禮物,隨后又被他施以借口要了回去;看到島上紅花隨風搖落,她想起了青龍鎮渡口那株杏樹下,曾經有一道臨海而立的身影,鐫刻在她腦海深處,從來不曾讓她忘記……
無論是連城鎮特使卓王孫,還是海外令羽村里的李葉,她都無差別地喜愛上他,這種認定的感情,并非是隨著她的記憶消退……
太多的往事如海水一般洶涌襲來,激起巨浪,拍打著她那已經清減了一圈的身子。她坐在石上苦苦思索,不知下一步該如何邁出去。
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走到她跟前,恭敬施禮道:“小姐皺眉深思半天,可是遇到了難題?”
謝開言見他言行舉止落落大方,不似未被教化的樣子,驀地又想起了另一張相似的臉。
“丁武?”
來人咧嘴笑道:“丁武是我族人,已去了華朝享富貴,我叫丁義。小姐若是喜歡,叫我丁武也行。”又笑著解釋了幾句緣由。
謝開言這才知道,十四年前的葉府御用車夫丁武,竟是吉卜族人。丁義告訴她,但凡有決斷不了的俗事,可去菩提寺找百歲講經師父點撥。
講經師父虛歲一百五十六,堪稱為神仙似的人物。他那受人景仰之處不是年歲,而是虛懷若谷的心胸。當謝開言跋涉一旬來到一處紅楓遍野的山岡前,不需要她萌生出親自拜見大師的心念,也能讓她體會到天地間透出的禪意。
她站在四角亭內靜聽周遭的聲音,風入松林,不能撼動樹身半分,只能拂送出淡淡草葉香氣。紅楓似火,延綿山脊數里,灼眼的色彩層層掩落在松林之后,充作了肅立的屏障。身穿藍灰長袍的僧侶從一片絢麗山林中走出,衣袖帶風,仿似移步天庭外,特意來凡塵見一見她這個俗人。
謝開言施禮說道:“我有一問纏繞心頭許久,不知可否得到大師的點撥?”
大師還禮:“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