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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王孫穿過遍地丟棄的器械矛戟,沿著側樓邊道回到左鎮,徑直走進院落。安頓好謝開言,他走出廳前,靜立一刻,最終對著待命的兵士說道:“將人馬撤回來,不必追趕謝照。”
此刻放走謝照,一來避免打草驚蛇,二來算是讓謝開言醒來后能夠心安。
兵士不明原由,稍稍踟躕:“如此大好機會……公子為何不動手……”卓王孫看了他一眼,他馬上噤聲,抬手施禮,大步走出院外,趕著傳遞諭令。
只有隨侍一旁的花雙蝶淀了淀眼神,猜測著,狄容未滅,公子怕是在等那最后一個時機。當然,內心想法她也不會輕易說出口。耳邊傳來卓王孫冷淡的聲音:“待她
醒來,不可露出異狀,就如往常一樣。”
花雙蝶連忙頷首稱是,看著卓王孫走進內室。
☆、夜會
謝開言在睡夢中并不安穩,她的思緒一直停留在煉淵底,隨著雪花一起紛紛揚揚。長達十年的冰封生活,迫使她遺忘了很多東西,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腳邊的那道極光,非常亮,非常冷,每當細小的、幾乎看不見形狀的光束落在裸足之旁,她便知道,天地間又轉換了一個晝夜。
那個時候她想的最多的就是——這肯定是一個夢。等她睜開眼睛,苦寒而枯燥的日子就會不見了。可是她努力地抬起眼簾,努力使自己清醒過來,發現面對的依然是茫茫雪川,陪著她的依然是無邊無際的孤單,長此以往,她放棄了憧憬,放棄了希望,就沉入到最冰冷的睡夢里,閉目塞聽,心神漸漸地渙散了開去。
所以很多時候,她都區分不了現實與夢境的差別,因為給她的感覺都是一樣,切膚的冷。
卓王孫立在床邊,低頭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夢魘,他返身走到桌案前,撥了撥瑞獸銅爐,讓更舒適的安神香氣彌漫在床幃之間。他安靜地站在屏風一側,等了片刻,
極淡的熏香落在謝開言發上、衣衫領口,像是杏花在春風里化散,撲進了她的睡夢,她聞著熟悉的香味,果然平靜了下來。
卓王孫解開謝開言包裹得緊密的袖口,褪下她的手套,伸出兩指探向了她的脈絡。指尖傳來的感覺還是那么冷,低眼去看,蒼白的肌膚上泛著淡紫色的經絡,像是孱弱而瘦瘠的西門河。由于服下了第一顆“嗔念”,她的毒性退了一點,皮膚顏色顯得淺淡,可是她整個人,并未表現出有多大的歡喜,現在睡著,依然那么安靜。
卓王孫捏住謝開言的手腕,靜坐床側,聽著她的心跳與呼吸,看著時光流逝過去。薄薄的暮色從窗格里斜映進來,地上浮起一層淡霜,他坐了很久,始終沒改變姿勢,直到要整理好她的衣衫袖套時,他才回頭看了一眼。
她的夢中沒有囈語,除了眉尖的顫抖,一切都很安靜。
卓王孫走出內室,花雙蝶一如既往等在了門外,他簡短交代幾句謝開言的生活習性,離開了府院。從遠處的秋獵場里,傳來一陣隱約的喧囂,再過半個時辰,馬場主會為了戰爭的勝利,幕天席地燃放盛大的煙花。
花雙蝶輕輕走進寢居,關上門,站在屏風一側。過了一會,謝開言就醒了。
謝開言睜開眼睛,看到錦緞床幔,心神還有些茫然。她坐在床沿慢慢回想,花雙蝶并不催她,更不會發出一絲聲音。她低頭想了一刻,才察覺所居環境與平日的不同,處處透著一股雅致氣息。
花雙蝶抿嘴笑了笑,道:“謝姑娘每回起床都會這么迷糊嗎?”好在公子有言在先,否則她不懂內情,貿然走過去,肯定會驚擾到謝開言。
謝開言這才發
現屋里還有一個人,抬頭說道:“這里是卓公子的府邸?”
花雙蝶點頭:“公子將你帶了回來,安置在偏房里,讓你好好休息一會。”
謝開言皺了皺眉,道:“在眾人面前私自帶走我,希望不要有下次。”
花雙蝶嘆道:“謝姑娘可曾想過,公子這樣做的用意?”
謝開言站起身,繞過水墨畫卷鑲嵌的屏風,就著仆從送進來的溫水與茶盞,擦凈了臉頰和手腕,并漱了漱口。她的動作有條不紊,花雙蝶陪侍一旁,緊緊看著她,卻沒聽到她的回答。
謝開言轉過身,對著花雙蝶躬身施禮,道:“煩勞花老板的款待。”就待走出門。
花雙蝶急道:“不是我,是公子好心救你,你應當向公子致謝。”
謝開言再次轉身,看著花雙蝶道:“卓公子已有家室,我是草鄙之人,不敢過多驚擾卓公子。且卓公子與我立場各不相同,再來拜訪他,恐怕于他名聲有損。”
花雙蝶怔道:“立場?公子能有什么立場?謝姑娘這樣想,難道是執意自己南翎遺民的身份?”
謝開言猜得出來花雙蝶接著要說什么,依然應了一聲:“正是。”
花雙蝶果然急急說道:“這普天之下,已是華朝國土,天下百姓,已是華朝子民,謝姑娘何必要劃出國別來,拉開與我們之間的距離?”
謝開言微微笑道:“等到太子殿下真的有撫親天下百姓之心時,花老板再來對我說這些話吧。”隨即轉頭離去。
花雙蝶一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低嘆。“國事我懂不了多少,只是——你不來,你又不愿意他去,這可怎么辦?”
琥珀色的霧靄在戰火余溫上輕輕飄蕩,城外還有一兩絲狄容留下的殘煙,城內已被整飭一新,仿似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洗禮。連城鎮的子民習慣過上安穩的日子,看到蓋家軍守護住了家園,那種感激的微笑早就掛在了他們臉上。
馬場主著力舉辦煙花盛會,只有蓋大默默無言地處理喪戶后事,帶著蓋飛慰問受難家庭。一個時辰前,他們在一片混亂中抵住了狄容對大門的攻勢,等火力驟減時,再回頭去尋謝開言,發現她已經不見了。
城頭的守兵告訴他,卓王孫帶走了謝開言,并調來軍隊圍殲狄容,迫使狄容倉皇撤退。因此,特使大人功不可沒。
蓋大內心自有定奪,久經風浪與困苦,他只關注于與南翎國人休戚相關的事件,除此之外,他并不會去追問其他的緣由,這一點與謝開言的脾性相似。所以,兩人在相聚時,從來沒有牽扯過一句私事。蓋大去了一趟謝開言的小木屋,商討后繼,依然不過問卓王孫對待謝開言的舉止。
這樣的相處自然又默契。
連城鎮的夜空漸漸落下稀疏星光,伴隨孩童燃放的煙花爆竹,劃開
了秋水原野的寂靜。蓋大看著謝開言始終坐在木桌前,問道:“你不出去走走嗎?今晚很熱鬧。”
謝開言展開一幅潔白的絹布,夾著內襯,提起一支細管狼毫在上面作畫。她先勾勒出一個宮廷的概貌,畫出寢宮與苑臺,點綴一道俏麗的身影立在梅花之旁,冰清玉潔的花瓣掩映著麗人容顏,僅從細細描摹的服裝配飾來看,她所呈現的也是華貴氣象。
謝開言擱下筆,等著墨跡風干,抬頭說:“狐貍要我替她畫一本戲曲,我不答應,她便天天吵我。趁今晚心境安定,沒雜事纏身,我畫些小樣送給她,也好完成這樁差事。”
蓋大默然看了會,才道:“你這是丹青妙手,畫技不輸任何南翎一派。”
謝開言道:“蓋大哥謬贊了。”起身送蓋大出門,她再走回來端正坐好,仔細勾芡,畫了一折公主離國偶遇才子,身世浮沉的戲本。糯米兔子團在竹籃里,好奇地看著她。小木窗外砰砰燃起了明麗的煙花,它轉頭瞧了瞧,爬出竹籃,聞到墨香,舔了舔桌上的硯臺。
謝開言此刻心里已十分平靜,兩耳也聽不到窗外的響聲,只是一心一意作畫。兔子腳掌沾了墨汁,印在她的白絹上,像是深雪之下朦朦朧朧綻放著梅花。她抱過兔子,洗凈它的腳掌,將它放在平時休憩的土床上。兔子在貂裘斗篷里打了個滾,趴著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寧靜的天地里似乎只剩下一盞孤燈,一個伏案畫作的人,一場悲歡離合的戲曲,與漫天喧囂的煙火極不映襯。葛飛推開木門,看到謝開言端坐的身影,一怔。
“怎么了?”謝開言將白絹布兩頓緩緩折起,不動聲色地問。
蓋飛抓抓頭:“今晚這么熱鬧,師父怎么不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