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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這些做得很細致,每每飛針走線時,心情也總是很好,時常能聽見她低低地哼著輕快的曲子,折枝卻總管著她不許她多做,生怕她勞心傷神。
倒也都知道這安胎的日子無聊得緊,打聽到溫氏的針線功夫素來不錯,折枝與郭合便替蘇妤做了主,更時常邀其到德容殿小坐。多是晚上的時候,佳瑜夫人已回了長秋宮、蘇妤自己閑著沒事,溫氏來了,常常三兩句交談過后便很有眼力見地搶了她手中的針線活,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邊替她做著這些事。
這天溫氏卻沉悶得過頭了,一言不發地縫著手里的東西,雖是一言不發,卻又時不時覷一覷蘇妤的神色,眼底有好奇也有些遮掩,仿佛是有不愿讓她看出來的心事。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蘇妤便察覺出了不對,微蹙了眉頭,猶帶著笑意問她:“怎么了?有事?”
溫氏搖了搖頭,繼續一言不發地縫那件小衣服。
“究竟怎么了?”蘇妤看著她的樣子不覺一笑,追問道,“有話你直說便是,同住一宮本就該互相有個照應,你何必吞吞吐吐的?”
“娘娘……”溫氏放下手中的針線,神色有些閃爍,“您說……若是宮嬪有子,那是這孩子要緊些,還是家中父母更加要緊些?”
蘇妤想了一想,不明就里道:“本是并不矛盾的事,何故拿來比較?可若非要我說……到底百善孝為先,還是父母要緊些。”頓了一頓,愈是不明地又問她,“怎么?你家中出了什么事么?”
“不是……”溫氏死死的低著頭,躊躇了好一陣子,將膝上縫了一半的衣服放到了一旁,起身離榻,端正謹肅地拜了下去,還未開口,人已有些發抖,語聲不穩地道:“娘娘……臣妾不知這些話該不該同娘娘講,可自聽說這事起,這些話便憋在臣妾心里。每每見到娘娘,臣妾都覺得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不該隱瞞娘娘,可……可又覺得若是不說,日后娘娘必有憾恨……”
“你說什么?”蘇妤聽得心中有些發慌。
溫氏重重一叩首:“臣妾聽說……臣妾聽說……”支支吾吾半天,溫氏既想告訴她那些事情又驚懼不已,最終也只一咬牙道,“臣妾不敢胡言……娘娘去問問家中之事,便是了……”
☆、102
溫氏言罷后就再不敢多說一個字,戰戰兢兢地叩首告退。這番話讓蘇妤已擱置許久的恐懼再度浮上心頭,家中之事……父親?蘇澈?
自有孕以來她便格外嗜睡,這一夜卻清醒極了,輾轉反側,終于捱到了天明。急傳了郭合來,讓他即刻出宮一趟,去打聽蘇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齊眉大長公主恰在這日進了宮,入了德容殿,一見蘇妤的面色便驚了一跳,當下便竄了火:皇帝說她這些時日胎像穩固、心情甚悅……便是這個樣子?
“舅母安。”蘇妤蹲身一福。齊眉大長公主眉頭緊蹙地瞧了她許久,又環視殿中,細看了不少細節之處,才微微放下心來,覺得應該不是皇帝又薄待了她。
“怎么氣色這么差?”大長公主的黛眉舒緩開些許,扶著她去落了座。蘇妤抿唇微一笑,說:“昨晚沒睡好,就沒什么精神……”抬了抬眼,對上大長公主存疑的神色,蘇妤淡笑道,“舅母別擔心,這些時日都不曾這樣過,這是頭一回……”
她說得誠懇,大長公主終是點了點頭,問她:“傳御醫來看過了么?”
蘇妤搖頭:“沒有那么嚴重……歇一歇便是了。我這胎,陛下勞四位御醫一同照料著,直弄得我安不下心來。”
“你懷的是皇裔!”大長公主的口氣重了兩分,分明有不滿之意,遂揚音喚了折枝進來,“去成舒殿回個話,云敏妃身子不適,讓陛下速傳御醫來。”
由不得她拒絕.
倒是佳瑜夫人先來了,向齊眉大長公主盈盈一拜,款款笑道:“大長公主萬安。臣妾聽說了大長公主今日要進宮,特著人備了大長公主喜歡的吃食,大長公主若不嫌棄,今晚可到長秋宮用膳。”
“有勞夫人了。”齊眉大長公主神色淡淡的。竇綰與蘇妤的不合,便是不去刻意打聽也能猜得個大概,她也知蘇妤著意要竇綰照顧她的胎是為提防什么,覷了猶跪伏在地的佳瑜夫人一眼,輕言道,“長秋宮,本宮就不去了。本宮進宮是為了照顧云敏妃的胎。”
拒絕得生硬而干脆。佳瑜夫人微怔,遂又一拜,訕笑著起了身。一如前些日子般的噓寒問暖,她也瞧出蘇妤氣色不對,亦是即刻便吩咐去請御醫來,聽得宮人道已去請了才緩和了神色。
蘇妤仍是憂心忡忡,滿心都在猜測郭合會打聽到怎樣的事回來。想著溫氏的神色與言辭,總覺必不是小事。
難不成是蘇澈又出了什么岔子?他在禁軍都尉府,兇險之事難免,從前亦受過重傷。
就這么胡亂猜測著,心底有一陣沒一陣地發慌,齊眉大長公主連喚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緩了緩神色,應道:“怎么了?”
“在想什么?”大長公主看著她的樣子愈發地不放心。蘇妤抬眼看了看佳瑜夫人,垂眸答道:“臣妾在想……舅母今晚還是去長秋宮用膳吧。臣妾有著身孕,吃食上忌諱多些,怕舅母吃著不順口。”
齊眉大長公主剛要出言,覺得她的手隔著被子輕在自己腕上一捏。看來是有什么難言之隱,有意央著她去。因著佳瑜夫人在,她也不好當面多問什么,目光在二人間一蕩,便點頭應下了:“也好。那本宮用完膳便回來。”
“好。”蘇妤抿唇莞爾,抬眉間一瞥佳瑜夫人,似見她有不同尋常的笑意在唇角轉瞬即逝,淺有一怔,也只好假作未見.
她就是想把齊眉大長公主支開,才好細問一問郭合,究竟出了什么事。
傍晚時分,皇帝卻進了德容殿,明明是冬天,額上卻有些許細汗,一見她便急道:“怎么了?朕聽御醫回了話,說你的胎不太穩……”她還未及回話,皇帝一頓便又解釋道,“朕早想過來,可今日確是有事纏身……”
“臣妾沒事。”蘇妤低著頭道,“有身孕的人,偶爾睡得不好罷了。御醫開了藥,已服過了。”
那藥是有作用的,她的面色較之一早時已好了不少,皇帝微松了口氣,又問她:“姑母呢?”
“去長秋宮用膳了。”蘇妤說著,回過頭看了看那一桌為她備的膳,卻沒有如常邀皇帝入席,反是囁嚅著說,“陛下,臣妾……”迅速想了一番理由,遂又續道,“臣妾今天身子不適,吃不下東西,想早點歇著……”
不吃東西怎么行?這是賀蘭子珩聞言的第一個念頭。但看了看她的神色,怕是強迫著她吃也不好。蘇妤又說下午時勉強吃了些,如此倒也還可以了。輕一點頭,他道:“那就早些歇著。”
便攬了她要入寢宮休息,反被蘇妤一推:“陛下今晚別睡德容殿了……”
“……怎么了?”皇帝不禁微怔。自蘇妤有孕以來,雖是動不得她,他仍是十日里總有七八日要和她同眠,從沒見她說過什么。
蘇妤淺淺一笑,只說:“臣妾身子不方便……陛下在旁待著,心總有些提著……生怕……”
蘇妤抬了抬眼皮遂又垂下,泛紅的臉頰讓他明白了她在擔心什么——擔心他把持不住!
皇帝一聲尷尬的輕咳,聽得蘇妤又續道:“平日里倒是無礙,今兒不是……本就沒歇好么?”
自是該讓她睡得安穩。賀蘭子珩笑而頜首,輕言道:“知道了,朕回成舒殿去,你好好休息。”.
過了一刻,郭合回了綺黎宮,面色沉沉的又有些不安,入殿便命一干宮人皆盡退下,蘇妤與折枝相視一望,心中均是一驚。心驚之下已覺身子有些不穩,蘇妤的手輕搭在案,微使了力扶著,平靜問他:“如何?”
“娘娘……”郭合神色猶豫,心下清楚這事不讓她知道為好。但她既是刻意讓他去打聽,多半已是聽說了些風聲,又如何瞞得住?
伏地下拜,郭合狠一咬牙,道:“娘娘節哀……蘇大人,去了……”
父親!
折枝分明地聽到郭合話音落下間,蘇妤陡然抽了一口冷氣,身子向前一傾,折枝連忙上前扶了她。便覺她的手狠然在自己腕上一攥,牙關緊咬著又問:“怎么回事……”
“這……”郭合連頭也不敢抬,心虛無比地如實稟道,“坊間傳言……蘇大人去了煜都,被……被禁軍都尉府……當街誅殺……”
當街誅殺……
蘇妤只覺頃刻間連頭都要被撕裂開,一陣說不出的劇痛襲來,又似有一塊巨石壓在她的胸口,讓她連氣都喘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