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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何漾在家喝過辭行酒,就要前往省城趕考了。夏顏給他做了一只新書包,元青斜紋布面,搭著尤墩布里子,兩布中間偷偷縫了一層防水布,防水涂層極輕軟,摸上去雖有些異樣但也不易惹人懷疑,這一路去風吹日曬的,保不齊書紙會被雨淋,有一層防水布就能派上大用場。
同去的還有蘇家的兩個少爺,蘇敬文是第二次考鄉試了,神色間一派輕松,安撫了自家弟弟又同何漾熱絡家常,很有種老大哥的派頭,蘇二少還未脫稚氣,說話帶著刺兒,瞧起來跟何漾很不對付,連同對著夏顏也有些不客氣。
夏顏只當他是個毛孩子,并未多做理會。對著何漾細細囑咐了吃穿用度:“我打聽過了,省城也有惠盈票號,你若銀子不夠使,就到那里兌去。藿香正氣水可帶著了?這日頭高,心里慌了就喝一口。大箱子里還有一雙新鞋,用白布袋子裹著的,腳上這只穿壞了就換上,可千萬別像上次一樣,把腳趾頭給磨破了。啊,還有……”
還有許多話沒囑咐完,就被何漾推著往回走了,夏顏白了他兩眼,站在碼頭邊望著漸行漸遠的小舟,揮了揮手里的帕子。
家里少了一個拌嘴的人,夏顏心頭有些空落落的,一日里總要朝西里間望上兩三回,筆墨紙硯還鋪得整整齊齊,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人落筆寫字似的。
收回了目光,夏顏深吸一口氣,眼下要忙的事兒已經滿滿當當了,哪里還有精神頭想別的事情。
八月份,正是妝奩鋪子最紅火的時候,可前一天就定下的木料遲遲沒有送來,一想起田家村的那些刁民,何大林就有些坐不住了。
“我同爹爹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夏顏也怕出了什么差錯,上回是運氣好,何大林手腳齊全回來了,可這次若是又鬧了起來,也得有個照看的人。
雇了一葉小舟,何大林往腰間別了一把鑿刀,夏顏帶了些干糧和水,兩人便撐篙過河了。
下了舟,前行不到一里地,就見一排木柵欄擋住了路口,田家村兩個癩皮守在前頭。
何大林氣不打一處來,三兩步上前同他們理論:“你們這是作甚?”
打頭的那個漢子嘿嘿笑了兩聲,眼神不住往夏顏身上瞟:“這路是我們村的,你若想過,就得留下開路錢?!?
“你們這樣和地匪有何區別!”何大林臉色漲得通紅,恨不得一把推倒了前頭的柵欄。
“老頭子,是你不厚道在先,逼得我們這樣,”那人目露兇光,牙齒咬得咯吱響,“當初說好了出息共有,你現在倒好,獨霸了山頭,真當我們是軟柿子么!”
“混賬!當初說好了山菜野味共有,山木卻是我獨家的,這契上還有你按的手印!”何大林氣得手在發抖,一把握住了腰間的鑿刀。
“那是你跟厘正兩人串通,欺我們不識字按下的,作不得數!”
“我削了你!”何大林怒吼一聲,拔出鑿刀就要捅去。
夏顏驚叫了一聲,立馬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求道:“爹爹,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人多力大,打死我們都沒處說理去!咱們,咱們先回去,從長計議。”
“這小娘兒們說話倒是中聽,先讓哥哥摸兩把,”剛要伸手來摸,夏顏迅速掏出一根錐子扎下去,那人眼疾手快縮了回去,盯著夏顏的眼神狠厲無比。
“若是就此打住,不過是一場錢財官司。你若敢輕薄于我鬧出人命,那就是蹲大牢的罪過!”夏顏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冷冽,吐出的一字一句直戳人心,“我家雖是市井小民,可好歹也是有田有鋪的殷實人家,我哥哥雖只是一介秀才,到底也有功名在身,祖輩上就在城里落了根,幾十年的積累雖不說黑白通吃,可也算有些人脈,你算算自己有幾只手夠砍的!”
那人被這一通話砸了下來,旋即就有些怔愣,尤其是聽到她哥哥還有功名后,心里首先打起了鼓。在村頭上,誰家要是出了個秀才,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求蔭蔽田稅的人能把門檻踩平了。
這兩人也不敢逼得狠了,互相對望一眼。這父女倆雖看起來弱相可都不是好惹的,老子逼急了敢拼命,女兒一張嘴頭頭是道,氣勢上一點不輸。他們不過是想訛點錢財,犯不著真的動刀動槍,罵了兩聲晦氣,就要攆人走。
夏顏把何大林連拖帶拽拉走了,何大林氣不過,還要回去找田家村厘正理論,夏顏看這事兒怕是不能善了了,他們父女肯定打不過年輕力壯的漢子,只得從長計議:“爹爹先別急,還是找到小武哥,看看該怎么辦罷?!?
小武子雙拳難敵四手,估計也是吃了虧的。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找到人,看看可有受傷,畢竟是受雇于何家的,若是有了什么三長兩短,也不好同劉家交代。
夏顏在心里把幾樁事過了一遍。先找人、找貨,再商量對策,保不濟還要籌銀子報官,何家有哪些相熟的人脈能用得上,田家村帶頭鬧事的是哪些人,田契可有漏洞之類的,一樁樁一件件理得清清楚楚。何漾不在家,少了一個頂梁柱,她可不能慌了神,不管如何,保全人身安全是最要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