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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顏良看到冷軒蓉眼中流露出的不安,在萬馬軍中都不曾害怕過的曾顏良心里突然閃過一絲恐懼。
軒蓉心中壓著許多事情,她有事情瞞著自己,這一點其實曾顏良早在衲巖縣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而與冷軒蓉經歷的事情越多,曾顏良就越是確定,冷軒蓉對自己隱瞞的事情也是她心中最深的秘密,是不能輕易向別人透露,是不能說出來的。
不管這秘密是什么,連冷軒蓉自己都不敢輕易碰觸,就算是曾顏良知道了這個秘密的存在,他也不想強迫冷軒蓉告訴自己。
然而,眼下安平之的問題似乎正觸及到了冷軒蓉心底深藏的秘密,曾顏良害怕,怕冷軒蓉說出來的事情會讓好不容易再次相見的兩個人分開,會讓眼看著就要得到手的幸福飛走。
“冷軒蓉……”冷軒蓉深吸了一口氣,抹掉眼角的淚痕,輕聲對安平之說,“長公子,不論前世或是今生,我都只是一個被你的琴音所動的女子,冷軒蓉從來都只是冷軒蓉。”
安平之聞言冷笑一聲,他也看了曾顏良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冷軒蓉,你并非只是冷軒蓉。你是從鬼差手中逃出來的惡鬼,心中滿是別人不知道的仇恨,你嗜血如命,殺人如草芥。那驍瀚王杜亦霖很早之前就背負上了兇悍殘暴之命,但不單是我,世人都知道,他殺人是為了立威,立威是為了輔佐那弱小的皇帝。他殺人有殺人的理由。我們安家也是一樣,家父殺人,我也殺人,我們殺人,為的是有朝一日我們安家能夠成為這天下之主,我有朝一日能夠成為萬民朝拜的君王。可你冷軒蓉卻不同……”
安平之那一雙幾近透明的雙眼之中,閃動著詭異的光芒,他從未笑的這么邪魅,俊美的面容多了幾分邪氣,使他顯得更像傳說中的妖孽。
他目光直逼冷軒蓉,繼續說,“你冷軒蓉三番五次的借別人之手殺人,為的到底是什么?你眼中掩飾不住的深深仇怨,和你在控制不住的時候散發出來的濃郁殺氣,到底是從何而來?冷軒蓉,你的雙手一直帶著血腥的味道,你不單借別人之手殺過人,你自己也殺過人,對不對?”
安平之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看著冷軒蓉的臉,那張被火光映紅的臉終于又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她眼中那濃郁的仇恨,已經化作了無比的悲傷。
她是在為我哭泣么?
安平之看到冷軒蓉眼角流下來的淚水,心中不由得有了疑問。
不,她是害怕了,害怕她身邊那個男人離她而去,僅此而已。
安平之慘然冷笑,微微搖頭。
然而,這個時候,冷軒蓉卻開口了。前世對于她來說,是無比巨大的負擔,就如同一顆巨大的石頭一樣,死死壓在她的心頭。她沒有勇氣,也沒有那份心力將這樣一塊大石放在自己心里一輩子。冷軒蓉明白,或早或晚,自己一定要將所有事情,所有的真相都告訴顏良大哥。她現在唯一的希望便是顏良大哥能夠給她一點點的時間,她還需要一點點的時間,只要等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只有等到她的生活真的重新開始時,她才能夠把一切都告訴顏良大哥。
到那時……
顏良大哥會如何看待她?
冷軒蓉心中滿是不安。
殺人,復仇,一切都像是有充分的理由,可眼前所有的人,都沒有經歷過前世,那些理由說出來,似乎又變得無比荒謬。
“我心中滿是仇恨。”冷軒蓉輕聲對安平之說,“這份仇恨到今天為止,已經消散了。長公子,你剛才說的一點都沒有錯,不管是你還是杜亦霖,要殺人總是有充分的理由,這個道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樣的。只不過,你們的理由太大,大到我這樣的小女子連想都不敢想。我能夠想到的,只不過是,當有人欺壓于我,有人殘害我的親人,我應當做些什么。他們動了殺手,我也只能讓他們以性命相償還。”
“真是個……狠毒的女人。”安平之長嘆一聲。
這時耳邊傳來喊殺之聲,安平之瞟了一眼遠處荒院的月亮門洞,微微皺起了眉頭。
熊熊燃起的大火定會將丞相府燒盡,這座荒院,到時候真的會成為一座荒院了。這荒原里一切的記憶都會消失不見,連同他安平之一起。
安平之看到了冷軒蓉手中攥著的那柄匕首,那是他交給冷軒蓉的,他給了冷軒蓉一個投靠自己的機會。然而現在那柄匕首出現在自己面前,真的是無比諷刺。
回想起來,安平之發現自己真的給過冷軒蓉太多次的機會,可到了最后,冷軒蓉依然選擇了別人。
“那柄匕首,可以還給我么?”安平之把手伸向冷軒蓉,淡然道。
安平之這么一動,冷軒蓉急忙躲到了曾顏良身后。
安平之見狀朗聲而笑,“冷軒蓉,原來你也有這樣膽小的時候?你不是常常瞪著我,對我冷言冷語么?怎么?現在有了這個男人陪在身邊,你還反倒變得膽小起來了?哈哈哈哈……”
冷軒蓉咬著牙,攥緊手里的匕首,看著安平之肆意的狂笑。她知道安平之要這匕首要做什么,他并不是想要傷她,有顏良大哥在這里,他也沒有辦法傷她。
“想當初,父親告訴我,我才是天命之人的時候,我一點都不相信。”安平之止住笑聲,語帶苦澀的說,“我身上這月祥之癥絕對不會是上天給我的恩賜,其中痛苦,除了我自己之外,沒有人能夠知道。陽光于我如同劇毒,所有人都在背后相傳,說我是妖邪附體。弟弟能夠帶兵出征,而我卻連這座丞相府都鮮少能夠出去,深夜漫漫,獨自撫琴……哼……”安平之冷笑一聲,“冷軒蓉,你說你喜歡我的琴音,可你又從那琴音里聽出了什么?”
安平之一邊說,一邊邁步朝著冷軒蓉和曾顏良走過來。他的步伐緩慢而又沉重,每走一步,似乎都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
安平之回憶起從前,回憶起他小時候發生過的事情,回憶起父親告訴他的一切,回憶起這么多年來,他和父親拼命構筑起的那個虛無縹緲的謊言。
他生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之中,所以才會被冷軒蓉那無比真實的眼神所吸引。
哪怕是仇恨,哪怕是冤屈,安平之都未曾有過。他不知道該恨誰,不知道該讓誰為他所經歷的痛苦付出代價。
“冷軒蓉,你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這把匕首,給我吧。”再次伸出手,安平之臉上的笑容,無比凄涼。
冷軒蓉的身子不住的顫抖,她知道安平之要做什么,她不想將匕首還給安平之。
可是,如同安平之所說,她做出了選擇。雖然與安平之想的不同,她并非是在安平之和杜亦霖之間選擇了一個,而是選擇了自己,選擇了一條讓自己能夠活下去的路。
緩緩的,冷軒蓉用顫抖的雙手,將那柄匕首遞了過去。
第三百四十八章 九天之上,再問如何
安平之接過冷軒蓉遞過來的匕首,冷冷的望著冷軒蓉,用極陰冷的聲音問道,“冷軒蓉,你最后告訴我一句實話,我父親所中的毒,是不是你給下的?”
冷軒蓉被曾顏良護在身后,她雙眉緊鎖,略微沉思,而后對安平之說,“長公子剛才說過,人殺人都有理由,那驍瀚王杜亦霖和你長公子殺人有理由,若是我冷軒蓉也真的殺人,斷然不是因為我冷軒蓉嗜血嗜殺,只是因為其中因由,并非是你們能夠知道的。令尊之死與你們安家得了今日下場,長公子,難道不是天意么?”
“天意?天意?”安平之失聲而笑,他攥著那匕首后退幾步,身子有些搖晃,仰天高聲吼道,“蒼天在上,這才是天意嗎?”
就在這時,突然有喊殺聲傳來,曾顏良一把拉住了冷軒蓉的手臂,壓低聲音說,“我們得離開這里了。”
冷軒蓉木然的望著安平之,看著他攥著那柄匕首,緩步朝木樓走去,火光映著那纖長的背影,竟然是如此凄涼。雪白的發絲被風吹起,似乎閃動著異樣的光芒,這位冰雕雪塑一般的公子,就仿佛是踏著煙云,要伴著烈焰而去了一樣。熊熊火焰足以吞噬掉他的全部,他最終將融化消失,回到九天之上,再問天意如何。
淚水模糊了雙眼,冷軒蓉被曾顏良拉著離開了這座充滿她前世今生記憶的荒院。
安平之與冷軒蓉這一番對話,讓曾顏良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他能夠感覺到冷軒蓉的動搖,能夠感覺到她深深的悲傷和痛苦,并非是因為安平之,也并非是因為安平之所說的話,曾顏良覺得冷軒蓉是因為眼前發生的這些事情和她一直深深藏著的心事產生了碰撞,所以才會如此悲傷痛苦。
曾顏良現在沒有辦法去問為什么,連仔細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他要將冷軒蓉安全的從這丞相府的戰場上帶出去,等他們安全了,以后他們就有的是時間在一起,到時候,曾顏良相信冷軒蓉一定會向他敞開心扉,她心中的郁結,一定能夠解開。
曾顏良緊緊攥著冷軒蓉的手,他心中有太多的不忍,有太多的憐惜,冷軒蓉這么一個弱女子所承受的痛苦實在太多,只希望,她以后不再是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