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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菘一眼便能看出這是上等裘毛制的大氅,一邊往掌心里哈著暖氣一邊笑道,“聽歸朝的麒麟軍說,陛下冬獵獵到了一只裘獸,這是做了風袍送來給大人了。”
風雪涼寒,話說完,見自知曉陛下此次不歸起便越發沉默少言的大人眉間帶了些清淡的喜悅,笑道,“大人,小的給您披上罷,這天寒地凍的。”
“不冷,收起來罷。”
丞相府卻早早有人候著,沈熔自崔氏父子處知曉阿九年節不回來,上元節也不會回來,便想去邊關尋阿九了,“我想阿九,很想阿九,想得睡不著,我這輩子沒有和阿九分開這么久過,王錚,你是丞相,你派我去邊關。”
王錚并不太理會沈熔,尋常也不會對她的暗衛做什么安排,解了相印吩咐白菘送去尚書臺。
沈熔看向北地的方向,悶悶不樂。
司馬庚眸光落在案桌上的包袱上,握著棋子的手微頓。
沈熔歡呼了一聲,“阿九送的東西——”
沈恪出言阻止已來不及,沈熔身形如電,立刻抱過包袱打開了,里面只有一件風袍,可他從不穿風袍,這風袍不是給他的。
阿九從來沒有送過他東西,來信也從來沒有關心過他!
沈熔大喊大叫起來,眼睛里都是淚,“是阿九獵到的裘獸,我也要阿九送的風袍!”
沈恪讓弟弟不要胡鬧,“是丞相的東西,阿容不要亂動。”
旋即垂了眸光,落子的速度卻是慢了很多。
王錚不悅,亦不再多言,收拾好東西,天一明便啟程去冀北。
廳堂里只剩了落子聲,司馬庚垂眸遮住眼底微瀾,“可先去信請令,得陛下應允,我們一道北上,我知齊魯有一名水師將軍歸隱這太行山,請他出山,訓練水師,圖謀江淮。”
沈熔立刻道,“哥哥寫信給阿九,阿九同意了,我們就可以見到阿九了。”
沈恪安慰弟弟,沉默片刻,提筆寫了信,交于斥候,起身回宮。
宮中沒了天子,雖是有歲節,亦十分冷清。
兩人行走在宮墻闕門下,禁衛遠遠跟在后頭,沈恪看向遠山,眉眼如墨畫,“你想與王錚為敵么?”
當年他折轉四方亭,遭人戲耍滿身塵垢的皇帝撿起階下那朵凌霄花,擦干泥污小心收入懷中,眼里皆是癡氣,那時他便知道了,實則心中已有了人,所以哪怕‘癡傻’,弄得遍體鱗傷,也堅持不肯立后,不近女色。
當年尚且如此,更勿論如今。
沈恪寬袍廣袖,落雪沾染墨眉,“是你我親手將人推遠,如今便不該有怨言,陛下喜歡誰,便選誰,若陛下意屬王錚,你我便護好王錚,不該再為私欲起紛亂。”
司馬庚眸中嘲諷一閃而逝,“若無私欲,為何沈平來信,信中皆是對她溢美之詞,你失魂落魄,夜夜喚著她名字驚醒,藏著舊時婚書,聽聞有捷報,大軍將歸,便換上玉袍,又知她留在冀北,又心不在焉萎靡不振。”
“你該頭疼你的兩個弟弟,沈熔不消說,沈平性子狂傲,若是愛上她,必起獨占之心,而她外表性子溫和,實則最不愛受約束,王錚無需誰對付,有沈平便夠了,我若是你,便盡早想辦法去北地,以免惹出禍端。”
而他不可能再做惹她不高興的事了,如此焦灼,卻也只能在宮墻里忍耐著。
沈恪腳步凝滯,握著竹傘的手指收緊,面色煞白。
司馬庚伸手接住落雪,任憑雪花墜落掌心,融化成水珠,上京城下雪,北地亦在下雪,她定是愛這雪景,不定要看到多時,又是何人在旁陪伴,踏雪尋梅。
卻也無妨,無妨,只要她不動心便好,不對沈平動心,亦不對王錚動心,只要不動心,便是娶了旁人為后,也無妨。
第62章 、越靠近腳步越輕
突厥大軍撤出羌胡地界后, 半月里未再侵擾邊關,聚集冀地的百姓,大部分選擇回鄉, 也有不少留在冀地安家,冬末前天氣轉晴, 農人們拿起農具,松土翻田,欣欣向榮, 百廢待興。
燕趙以北有衛氏三韓,東側濱海倭寇常有侵襲, 南有吳越、南國,西邊突厥人虎視眈眈, 五十萬大軍十萬戍邊,十萬散于各郡縣駐守,剩下二十余萬冀地屯田,晨起集訓,午后開荒種地。
兩個月過去,百傾荒野上燒除雜草、樹木、石塊,成了可耕種的農田。
蕭家軍并未重新分編, 也沒有查撤原先的軍職, 糧種、軍需發放皆與麒麟軍一至,天子去麒麟軍軍營不帶人,到新軍營便也不帶人, 時間一久, 新軍營里的士兵漸漸放下了顧慮猜忌, 不再擔心新主殺降, 每日安心訓練種田。
高臺邊時不時爆發出喝彩聲, 天子正與將士們比試拳腳功夫,說是比武,更多的則是指點,兩個時辰后,軍中好手輪番比了個遍,下臺時諸將眼中敬服幾乎到了狂熱的地步,呼喊萬歲的聲音震動云霄,已和半年前的蕭家軍軍營沒什么不同。
校場上數萬士兵高呼萬歲,有一小兵出列,握拳大聲叩請道,“北疆侯戰死突厥軍中,魂歸濁河,小人懇請陛下——”
小兵有些磕巴,但兩月相處,已知曉陛下雖治軍嚴格,但非軍務以外,待人寬容溫和,見整個校場都安靜地等著他說話,便鼓足勇氣大聲道,“小人懇請陛下追封北疆侯為蕭妃,如此北疆侯有歸鄉之處,英靈便可安歇了。”
蕭寒‘戰死’沙場,理當封賞,群臣議定追封北疆侯,蕭寒侄子蕭稷承襲侯爵。
小兵話語落,許多士兵便紛紛點頭應和,最后竟是數萬人跪叩校場,叩請追封妃位,言辭懇切,“陛下,請給國主一個安身的地方罷。”
遠處施安要阻止已來不及,連連嘆氣,“這群兵崽子,追隨十幾年的主公,在女帝這里,就只請做個妃子的份——這算怎么一回事,前朝宮中隨便一個末位,無功無過,故去后也能追封個妃子——”
袁翁嘆氣,都是大老粗,哪里懂那么些彎彎繞繞,不敢請追封皇后,大著膽子請封妃子,已足見愛戴了,蕭國主對女帝之心,天下人皆知,諸將念著他的好,這才打算完成他的夙愿。
刁同甫出列行禮,“請陛下追封北疆侯為蕭后。”
陸子明、齊遜等人皆附議。
追封為后安撫民心軍心,天下一家,可拉近北地和關中的聯系,與請謝蘊入宮是一個道理,省時省力,只在羌胡邊界時,她已詢問過蕭寒,蕭寒不愿,她便也不愿在此事上強留,正待尋由拒絕,遠處奔來一道身影,頃刻掠至高臺前,人未落,聲先至。
“陛下不可,雷聲鳴動,天公不允,請陛下三思。”
校場上諸將靜聲一聽,果真有轟隆響動,不由都是驚懼,紛紛跪叩請罪。
崔漾看了眼天色,只覺自己在星象這件事上差得還很遠,溫聲道,“諸將追隨蕭愛卿守衛邊疆,用性命抵御突厥,都是大成的勇士,今歲每人賞賜御造緞帛一丈,春夏到了,給家中兒女做一身新衣衫罷。”
一丈緞帛可給孩童裁剪兩身新衣,尤其御造緞帛,是尋常人家想也不敢想的東西,便是不做衣衫,或是家中無子,尚未婚配的,也可賣了換錢,軍將們高興激動,叩謝圣恩。
下了高臺沈平便道,“皇后之位當選傾心之人相伴,尤其蕭寒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連暗閣也搜不到他的蹤影,你怎可輕許后位,下次碰到這樣的事,天若無異象,你便改日再議,日食,月食,彗星落地,星轉斗移,一月里總有幾日是有異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