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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晟雖已有了些帝王風范,實是年紀還小,先是為著自家母后病情焦急;再有在他心中圣明的父皇竟是明知臣下有冤依舊滅了他滿門,已是受了些刺激;這會子先聽著母后甦醒,方覺大喜時再叫母后已認不得人一激,哪里還扛得住,雙淚交流而下,已顧不得上肩輿,轉身往椒房殿奔去,混忘了趙騰還跪在殿中。
趙騰將金盛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再看景晟這副模樣,竟是默默地笑了兩聲:阿嫮,阿嫮,你當真了得,連著自家兒子也一些兒不憐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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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文勝聽著有茶行叫官府查封,心上就是一跳,因看路旁戰著個老漢,約莫五十來歲年紀,生得面善,便上前唱了個喏,請教道:“老伯,請教是哪家茶行叫官府查封了?”那老漢將郝文勝覷了眼,見郝文勝衣裳整潔,面上帶些笑容,倒也有些好感,捻了頜下花白胡須道:“叫個甚古怪名字,繞口地很,你問這個作甚?”郝文勝忙笑道:“我是外地的客商,要買茶回鄉哩,也不知是不是我前日看的那家。”
老漢哦了聲,又將郝文勝上下打量了回,問道:“你瞧得是哪個?”郝文勝便將名字說了,老漢口中將名字念了兩回,一拍手道:“竟陵子,就是這個!”
郝文勝聽著這句,臉上禁不住要笑,又不大敢信,便問道:“老伯,您沒記錯罷。”老漢見郝文勝懷疑他,便將臉兒一沉,“咄”了聲道:“你這小子好不曉事,既信不過老漢,問我則甚。”說了,拂袖而去。
郝文勝這才喜笑顏開,心知必是承恩公府出了力的緣故,回在自家房中,搓了手在房中轉了幾圈,待要去拜謝,一時又不知拿什么謝禮的好,人是皇后母家,甚好東西沒見過,也不能貪圖他的東西。可若是不謝,豈不是叫人看輕了?日后再要上門就千難萬難。
因看郝文勝轉個不停,常隨勸他道:“小人沒甚見識,小人以為那是公府,還能貪圖您些謝禮嗎?您過去謝一聲,讓國公爺知道您知禮也就夠了。”郝文勝站住腳,想了想,終于道:“罷了,你去慶豐祥買四色糕點。”常隨答應了,出去買了四色糕點,拼做一個禮盒,由郝文勝親自提了,走到承恩公府前,只說是要辭行。
當日恰好謝顯榮在家,聽著郝文勝來辭行,還備著糕點,臉上就一笑,與長史道:“看來是個懂事的。”便下了請字。
郝文勝見過謝懷德,與謝逢春也說過話,倒是頭一回見著謝顯榮,因見他生得合中身材,眉濃口方,不笑不怒,頗有幾分威勢,在福厚堂主位上坐著,心上便有些知覺,忙過來見禮:“小人郝文勝見過世子。”
謝顯榮見郝文勝這樣乖覺,口角微微一動,臉上露出一絲笑顏來,因道:“原來是恩人。請坐。”郝文勝忙道:“些許動作,如何敢當恩人二字。”謝顯榮看郝文勝知羞,更高看一眼,笑說:“舍妹是家母心愛的孩子,恩人搭救了她就是與我家有恩,自然當得,請坐。”
郝文勝這才謝坐,在謝顯榮下手端端正正地坐了,倒未矯情地捱了半邊凳子。謝顯榮看在眼中,又問道:“恩人上回來說是買茶遇著騙子,如今怎么樣了?”
郝文勝來前,心上只是猜測,聽著謝顯榮這句也就明白了:若那竟陵子茶行不是承恩公府出面查辦的,承恩公世子也不會提著這句。只是人自矜身份,不肯攬功罷了。忙笑道:“托賴,托賴,那茶行自家作死,把官茶私茶摻了賣,如今已查抄了,小人的氣也算出盡了。”
那家竟陵子茶行確是謝顯榮往奉天府打了聲招呼,承恩公世子開了口,奉天府尹總要給一二分薄面,是以遣了差役往茶行走了回。說來,因茶稅重,是以做茶行生意的,少有手腳干凈的,多少總有官茶私茶摻了賣的事,只消別太過了,官府多也睜一眼閉一眼,從中取些好處。無如這次竟陵子茶行仿佛是得罪了承恩公府,哪個敢回護他,是以一查而就。
只是謝顯榮也算是小心慣的,并不肯涉入太多,唯恐郝文勝得寸進尺,要承恩公府幫著將被騙的銀兩追回,是以并不肯攬承,不想郝文勝這樣乖覺,因此笑問:“如今事了,恩人下來有什么打算?”
郝文勝道:“小人這就回鄉去。是以來與國公辭行。”謝顯榮順口道:“恩人家中還有何人?” 郝文勝回道:“唯有家慈在堂。”謝顯榮聽著這話,想起月娘聽說郝文勝叫人騙了,滿口郝文勝是個好人,立逼著家里出頭給他出氣的事兒,心上莫名一動,只做個若無其事的模樣,挑了眉笑道:“瞧著恩人年紀,膝下也該兒女成行了。恩人來了兩回,我們竟未備著尺頭,原是我們疏忽了。”
謝顯榮這話一說,郝文勝臉上就少了笑顏,嘆氣道:“小人兩年前沒了娘子,膝下尤自空虛。如今與家母相依為命罷了。”謝顯榮聞言,心上喜歡,臉上卻是個愧疚的模樣,忙與郝文勝賠了情。郝文勝哪里敢怪謝顯榮,自然滿口地不礙。
謝顯榮即起了意,便要將人情做足,因與郝文勝道:“恩人若是家內無事,還請在京中盤桓數日。”郝文勝本就有意奉承上承恩公府,聽著謝顯榮的話,雖不知其用意,也是滿口答應。謝顯榮有意摸郝文勝性情,郝文勝存心討好,倒也賓主相談甚歡,待得郝文勝自承恩公府出來,只以為得著了國公世子青眼,已是神清氣爽。
又說謝顯榮應付完了郝文勝,回來便與謝逢春與馬氏商議,只說齊瑱此人刻薄無情,與月娘無有半點夫妻情分,再耽擱下去,白辜負了月娘青春,倒是便宜齊瑱依舊占著公府女婿的名頭,卻與內寵雙宿雙棲,生兒育女,日后他與內寵的孩子還要占著承恩公府外孫的名頭得好處,豈不是太虧了。倒不如趁早使月娘與齊瑱和離,以后齊瑱想怎么樣就怎么樣,與承恩公府再沒半分干系。
要說謝顯榮實是明白馬氏,若是只說叫月娘與齊瑱和離,馬氏未必肯答應,可叫她聽著齊瑱白占著承恩公府的便宜還虧待著她女兒,必定不肯忍受。果然馬氏怒道:“只和離也太便宜他了!月娘在他手上吃了多少委屈,就這樣放過他不成?!”
謝逢春聽說,先哼了聲:“當日可是你挑中的這個女婿!”馬氏臉上一紅,憤憤辯道:“當日我看著他斯文俊秀,只當他是個好的,哪里知道他混賬成這樣!” 謝逢春指了馬氏道:“你還有臉說,你會看什么人?!挑個齊瑱是白眼狼,還有那衛氏,是你說她溫柔懂事,把她塞與我的,那是個什么東西!”
馬氏叫謝逢春當著兒子的面訓斥,臉上哪里掛得住,正要將謝逢春自家看中的宋姨娘比出來說話,謝顯榮已截口笑說:“母親,您只管放心,他與月娘和離之后,人都知他得罪了我們,哪個會為著他個不長眼的東西叫我們家不喜歡呢?總有他苦頭吃,叫他一輩子進不了京也成。”馬氏將兒子看了眼,臉上才略松些,遲疑道:“我與你爹倒是沒什么,只怕你妹妹不肯答應呢。”
謝逢春聽了,冷哼了聲道:“由得她么?”馬氏還待再說,謝顯榮已道:“二妹妹從來肯聽二弟的話,不若叫二弟去勸解勸解,您看如何?”馬氏想了想,只得點頭答應。
在謝懷德那里,謝顯榮倒是合盤托出,道是郝文勝羨慕著承恩公府的勢派,又是個明白人,這樣的人娶著月娘,只看在承恩公府面兒上,也會將月娘捧著。月娘那性子,雖是跋扈,卻無有多少心機,只消有人肯奉承她,倒也好相處。且郝文勝又是襄陽人士,離京都遠隔千里,月娘跟著他去了襄陽,也惹不出多大的禍來。
謝懷德聞言,想了想道:“和離原是我的主意,可叫月娘和離了去嫁個商戶,只怕不肯答應哩。”謝顯榮因笑說:“你忘了她要我們替郝文勝出頭了嗎?”謝懷德只是搖頭,月娘記得郝文勝好處與嫁給郝文勝全然不是一樁事,如何好混為一談!且那郝文勝肯不肯娶月娘尚未可知,便是肯娶,為的只怕也是承恩公府,總不能叫月娘一世不能得人真心。
謝顯榮看謝懷德不肯答應,又勸道:“依著殿下的意思,是要將月娘關一世的,你也忍心嗎?倒不如試上一試,便是她自己不肯,也是全了我們兄妹的情分。”謝懷德這才心動,又道:“即如此,不若請問下殿下,殿下若是允了,我們再與月娘商議,你看如何?”謝顯榮自然答應。
兄弟兩個各自回房與自家娘子說了,次日就由馮氏遞了帖子求見,隔日就得著玉娘召見。妯娌兩個進得椒房殿,見著玉娘行了大禮,又問了玉娘起居安好與景琰景寧安好,這才有馮氏徐徐將家里想叫月娘與齊瑱和離的主意說了,覷著玉娘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也不過是我們粗淺的想頭,若是殿下覺得不妥,那便罷了。”
玉娘微微一笑:“和離之后呢?”這話聽著辯不出喜怒來,馮氏只得壯了膽瞧了玉娘一眼,又賠著小心道:“有個行商。”說了便將郝文勝為人略說了回。玉娘聽說,嘆著氣點了點頭:“聽著是個懂事的。這樣的人倒也好說。”馮氏聽說,忙接口笑道:“正是,有我們家在,料想那郝文勝也不敢不待著月娘好,總要比如今強出些。”玉娘聽了,冷笑聲道:“你們想得好主意!月娘可答應了?那齊瑱可答應了?”
☆、第391章 獻計
作者有話要說: 景晟與景寧兩個趕至椒房殿時,就聽著殿內有些兒聲音,仔細聽去卻是母后在說話,說的是:“你是哪個?我如何在這里?”而后又是景琰哭道:“娘,我是阿琰呀。您細細瞧瞧呀。”可母后又說:“你是哪家的女孩子?哭甚呢,我又不認得你。”聲調兒也不高,可直叫人聽著就生出懼怕來,景晟景寧兩個腳下不由就慢了。
景寧心上跳得如擂鼓一般,輕聲與景晟道:“圣上,您快拿個主意。”景晟臉上須也不好看,睜眼看著殿內,過得一會方與身后的如意道:“宣道錄司僧錄司兩位主事立時來椒房殿。”
如意領著景晟旨意,,因事涉太后,如意如何敢遲緩,躬身退了三步之后立時跑動起來,也是他年輕體健,不過瞬間已出了椒房殿。
聽得景晟說話聲音,景琰把帕子捂了眼迎了出來,見著景晟就哭道:“元哥兒,你瞧瞧娘去,娘素來喜歡你,許還能認得你。”說在這里傷心無限,眼淚落得更急些。景晟抿了抿嘴兒,邁步進得內殿,就看著母后散發寢衣地蜷縮在床內,臉上帶些驚恐模樣。景晟也險些落下淚來,忍了淚向著床前挪動幾步又道:“娘,元哥兒呀,莫不是您連元哥兒也不認得了?”一行說著一行探手要去拉阿嫮的手。
不想阿嫮竟是往后退了退,卻是叱道:“你這孩子,生得倒是聰明面孔可怎么胡亂叫娘呢?!我哪里是你娘,我是,我是。”阿嫮連說了兩個我是,又做出副想不起自家是誰的形容來,也哭道:“我是哪個呢,如何我一點子也想不起了。”阿嫮這一哭,莫說是景晟景琰景寧兄弟姊妹三個捱不住,陪了一同灑淚,便是椒房殿內服侍的宮人們也齊齊跪了哭泣。
景寧也知道,在母后心上并未將景琰看得太重,可景晟不同,母后偏愛景晟,有些眼力界兒的都能看明白,這也難怪,到底一個是公主,一個卻嫡出皇子,可連著景晟也不認得了,哪能不慌,只是不肯死心,非要自家一試,是以一面兒哭一面兒往床前爬去,又道:“娘呀,您仔細瞧瞧,我是阿寧啊。阿寧落草就沒了生母,如今連您也不要阿寧,叫阿寧可怎么活呢?”
景寧起先哭訴是為著想使阿嫮想起從前的事來,可說到后頭想及自家身世,倒是真情流露,幾乎是泣不成聲。不想景寧這番連著旁人也聽得動容的話,阿嫮依舊是個不動聲色地模樣,反遞過帕子來,做個同情的模樣道:“你是孤兒么?好生可憐,只是你認錯人啦。”看得這樣,景晟三人哪里還有話說,只望著僧錄司道錄司兩個主事過來好問一問母后到底撞克著什么。
不想僧錄司道錄司兩個主事奉召前來,在殿中四周一轉,一個念念有詞,一個掐指而算,都搖了頭。景晟看著兩人搖頭,頓時大怒,指著兩人道:“爾等領著朝廷俸祿,統領天下尼僧道人,這丁點兒小事也辦不成嗎?要你們何用!”
道錄司主事急道:“非是貧道無用,實在那魂魄厲害,他的怨氣迷了太后五竅,使太后目不能識人、耳不能聞聲、心不能主思,故而太后眼中瞧見的不是圣上、不是趙王殿下,不是越國長公主殿下。若是他纏著的人不是太后娘娘,貧道自有手段叫他魂飛魄散,無如太后在他手上,貧道不敢妄動。”這話分明是說若是強令他收了沈如蘭的冤魂,指不定太后就要跟著一起去了,還不待景晟開口,景琰與景寧兩個已是同聲共氣道:“不可!”
僧錄司主事也道:“若是冤魂自家愿去西天,貧僧自能替他超度,使他超脫輪回,不墮落苦海。無如他一口怨氣不消,長久盤桓人間,使眼耳鼻舌身意都被怨恨蒙蔽,不教他消了這口氣,他若是發起狂來,太后娘娘還要吃苦哩。”
景晟聽在這里,抖了唇回頭看向內殿,卻見自家母后依舊躲在床內,便是有宮人端了茶與她吃也叫她一掌打翻了,他本就是個有孝心的,看得母后這般模樣,再叫景寧與景琰兩個在身邊一求,也就心軟,與景琰道:“四姐, 你好生看著娘,我與五哥去去就回。”說了搶先往殿外行去。
到得椒房殿外,景晟便將腳步停下,咬了牙與景寧道:“宣羅士信,朕要親自問一問高、宋二人。”口上說著腳下更不停留,景寧只得與跟上的如意道:”好生服侍圣上。”自家去宣羅士信不提。
又說宋朗與高鴻兩個在刑部大堂上替沈如蘭鳴了冤,之后依舊如前兩日一般還押在大牢內,依舊不許家人探望,兩個只得苦捱,一面想新帝即是個孝順的,為著他母后也要感激他們一二,許就饒了他們不死;一轉念又想,若真要揭破此事,先帝臉上須不好看哩,新帝未必喜歡,是以幾乎好說是如坐針氈,不過半日已仿佛過得一世一般。
二人正坐立難安時,忽聽得大牢沉重的鐵門隆隆作響往兩邊移去地,風從打開的牢門處卷了進來,將兩壁的火把卷得搖曳欲熄。高鴻離著大門近些,聽著響動,立時撲在門前查看,卻見獄吏挑了氣死風燈走在前頭,身后跟了四個手扶鋼刀的侍衛,再后是個樣貌粗豪的男子,卻是大理寺卿羅士信。羅士信走在側前方,做個引導的模樣,他身后卻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著皇子常服,身量尚未長成,叫羅士信與那幾名侍衛一比,更顯得單柔。高鴻卻也認得,正是趙王劉景寧。
看得是劉景寧,高鴻心上先是一沉,不由離得欄桿遠了一步,不想趙王卻是走上兩步,借著燈籠透出的光將他上下敲了敲,見他未受大刑,這才放心,慢慢地點了點頭,臉上透了些笑容:“羅大人,高鴻到底是王兄的母舅,孤欲與他說幾句,你可方便?”
羅士信貌如壯漢一般,心思卻是細膩,知道趙王雖是閑王,卻也是在太后身邊長大的,與圣上情分頗好,這回又是領著圣上旨意過來,必是有要緊事與高鴻交代,自然答應,使獄卒將門打開,自家先與高鴻道:“殿下與你說話,你仔細著。”說了方請景寧入內。
景寧進得牢房,四下一看,見牢房里擱了一張木板床,上頭倒還鋪了被褥,便往床邊走去,竟是在床上坐下,方與高鴻笑道:“這里還有凳子,你過來坐著,我們說幾句。”
見著景寧,高鴻心上先有不詳之感,待得景寧親自走進牢房,又在床上坐了,神態瞧著頗為平和,心上也略略鎮定了些,方走在景寧對面,告了個罪也就坐了,
景寧輕聲嘆息道:“孤知道你如今心上有怨,固然你犯了國法,大哥也太薄情了些,一點子情分也不念。”高鴻聽這句,自以為景寧是來挑唆他與景淳不和的,雖他也覺景淳無情,可聽著景寧這話,到底禁不住要為景淳辯解幾句,道是:“到底我身犯國法,晉王殿下也不能枉法。”說話時無意間一抬頭,正看在景寧臉上,見他雙眼微紅。連著唇鼻也有些腫,仿佛狠哭過一回的模樣,心上忽然一動,到了唇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反道:“殿下臉帶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