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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了幾秒,她又動了動唇,似乎在和它們互相傾吐小秘密,還伸手撫弄了幾下,淡淡彎唇,笑得靈動。
他很少見她露出那么純淡不設防的舒緩神色,他想,那大概才是她卸下面具后最真實的樣子。
她原本就是個溫暖的人,只是藏得太好,大概連她自己都忘了。
*
顧晏嶼迅速洗了個澡,站在鏡子前仔細端詳。
臉上的傷癟得很快,只留下淡淡的烏青并不明顯,身上卻是大片星云似的紫紅色暈開在側肋和人魚線邊沿。
他手賤,摸了下,疼得齜牙咧嘴,換了套柔軟的連帽運動服出門打車。
約摸一個小時的車程,車子停在青山別墅區山腳下。
兩扇碩大無比的黑色大鐵門緊閉,守衛森嚴,氣勢駭人。
沒通行證,司機進不去,可又一看盤旋而上的山路,猶豫著問他,“您在這兒下么?”
里頭的山路很繞,但顧晏嶼正好想一個人走走,就回司機,“對,就在這兒下。”
等顧晏嶼下車后,司機還探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這青山區可不是普通人進得來的,里頭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司機還在探著腦袋張望,就被門衛敲了敲車窗警示,只得悻悻離開。
站崗的門衛對顧晏嶼十分熟悉,為他開了大門,又掏出游覽車鑰匙,客氣地問,“需不需要我送您上去。”
“不用,正好想走走,謝謝了,劉叔。” 顧晏嶼手插著兜,朝山頂看了一眼,平時覺得這段路漫長無比,今天卻頗有閑情,就想松泛筋骨,痛快出一身汗。
一路拾級而上,沿途的空氣實在清冽,平時都是懷著壓抑的心情過來,今天他卻忍不住中途停下兩次欣賞美景。
等到了山頂,炊煙裊裊,已經快到午餐的點。
山頂的別院是整個青山別墅的樓王位置,山澗溪流,連綿云海,都能恰到好處盡收眼底,真正是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仿照叁進叁出的中式古宅設計,又輔以現代園林的靈秀,意境,雅趣,功能都全了,還不顯得累贅。
顧晏嶼站在大門外對準電子鏡頭招招手,大門自動開啟。
花海撲面而來,左邊是梨花白,右邊是海棠紅。
他熟門熟路,徑自往院中走,穿過外廳來到院落內的草坪。
身穿白色練功服的老人正在打八段錦,恰好練到第八式的結尾處,調整著呼吸,準備收勢。
顧晏嶼站在邊上靜靜等著不打擾。
老人結束了,準備拿毛巾擦汗,一轉身毛巾已經遞到了手邊。
“爺爺。” 顧晏嶼瞇著眸子喊了聲。
老人慈眉善目之間更添喜色,“晏嶼,臭小子,來了也不吭聲,還算孝順,知道來看爺爺......”
顧晏嶼俯下身幫老人擦汗,“每月初一十五都是爺爺茹素的日子,我怎么會忘,沒時間也要擠時間過來陪您。”
擦完汗,他扶著老人坐下,祖孫兩人對坐在石凳上。
老人很開心,笑得抒懷,“也就你嘴甜,會哄爺爺開心。爺爺知道你忙,心里記得就行,這里離你學校遠,忙的話不用每個月都過來。”
顧晏嶼嗯了聲,朝著左邊的院子倉惶地掃了眼。
老人猜到他的顧慮,“他倆都不在,今天你陪爺爺吃飯聊天,不用拘著。”
顧晏嶼立刻來了精神,“好。”
老人指指桌上棋盤誘他,“離開飯還有點時間,來不來殺一局?”
顧晏嶼不甘示弱,挑起一邊眉毛,擺開架勢,“那爺爺你可要小心了。”
“小子,口氣還不小,一會兒看你怎么求饒。”
祖孫倆痛痛快快殺了兩盤,戰成平手。
收棋的時候,老人瞧出他眼底都是明快的笑意,看出些文章,問他,“最近有什么開心事,跟爺爺說說,都在忙什么呢?”
顧晏嶼一早就猜到瞞不過爺爺,據實交代,“爺爺,我最近簽約了工作室,是考慮很久才決定的,也有仔細對比篩選過,這家工作室對簽約的配音工作者非常尊重,實力也很強,手上的本子都是精挑細選的。”
“您不是喜歡看歷史劇,已經有一些很優秀的本子找到我,說不定之后您就能在電視上聽到我的聲音。”
老人頓時無比自豪,“好,那我可等著,我家晏嶼的場我是一定要捧的。”
老人尚在喜悅,顧晏嶼的神情卻黯淡了下來。
老人縱橫沙場幾十載,自然讀得懂他的心思,安慰道,“晏嶼,心結不易解,爺爺都知道。你爸那個脾氣,和你算是拗到一塊去了,讓他低頭也是難。但你放心,爺爺一定支持你,等你做出點成績讓他瞧瞧,滅滅他的氣焰。”
顧晏嶼重新撐開笑臉,“我一定努力。”
“不過他最近是沒空管你咯,” 老人嘆了口氣,“這一趟去南太平洋科考,聽說遇上了深海雷暴,要耽擱些日子才能回來。海上情況瞬息萬變,失聯也將近一周了。”
顧晏嶼佯裝不在意,指尖卻蜷了起來。
他又問,“媽媽呢?”
老人給他倒了杯茶,臉上的笑就更無奈了,“你媽媽那就更是個工作狂,上月末你們見過后,后來說是衛星出了點什么問題,我也不懂,后來她就直接住到所里去了,你也知道進了所里都是要交手機的,兩周才來一個信。”
“要我看啊,這兩人才是自私,一個研究天上的,一個研究海里的,就是沒人愿意好好待在家里。”
老人洞悉世事的雙眼眺望著遠方,“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呵,我到覺得他們倆最沒資格說這種話。”
“晏嶼啊,”老人拍了拍他的肩,陡然認真起來,“我們家五個人,有四個都貢獻給國家了。你奶奶去的早,我也是操勞半生,這才偷得一點閑,卻也已經老了不中用了,兒子不聽我,想勸和也有心無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勵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沒必要拘著自己,無論做哪行,都是好樣的。年輕人志在四方,不必過分苛責自己。”
老人見他不作聲,又說,“爺爺知道,你從小性子就軟,耳根更軟,從來都是乖順聽話的,永遠都是先要緊著別人。”
“你高叁那次,是你唯一一次稱得上忤逆你爸爸,雖然達到目的,但你心里不好受,一直有愧疚。”
“但男孩子這個年紀,不狂怎么像話,你爸小時候可比你難帶多了,” 老人心里向著他,話里更是充滿愛憐,撫上他的發梢,鼓勵著,“想定了就堅持去做,但切記守住本心,更要保護好自己。”
“我明白的,會保護自己。” 顧晏嶼眸中堅定,眼神清澈,老人看著很放心。
“看樣子,那邊午餐該擺好了。” 老人急著起身,卻不想腿上發虛,起身的時候不自覺地晃了晃。
顧晏嶼眼疾手快將老人攙住,不著痕跡地接上,“走吧爺爺,我早就餓了。”
一頓飯后,顧晏嶼又陪著老人在山道走了會兒消食,隨后準備回學校。
下山前,老人在門口拉著他叮囑了好一會兒,恰好熊教授今日沒課過來拜訪,叁人就在門前碰上了。
顧晏嶼和熊教授匆匆打了招呼后下了山,熊教授扶著老人進屋。
老人問,“老四,這些年多虧你管著這小子,辛苦你了。”
熊教授被說得不好意思,“您說得什么話,晏嶼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又是我的學生,我怎么能不管。”
有他在,老人十分安心,但對自己的寶貝孫子了解得很,又問,“我看晏嶼這幾次過來精氣神好了不少,話也多了。晏嶼是有喜歡的姑娘了?”
這一問,熊教授為難了,老爺子身子骨愈發不好,糾結著怎么回比較婉轉,不會刺激著他。
老人爽朗一笑,揶揄著,“當著我的面就不用偷偷打草稿了,我還不曉得你。”
熊教授悻悻點頭,“確實有,不過應該交往不深,我提醒過他。這孩子聰明,自己能把握。”
老人不為難他,要打聽還不難,只是他不想摻和,平白也惹得晏嶼煩心。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自己挑的人,就自己去煩心,我偷得清閑。”
老人活的通透,熊教授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