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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岸有兗州水軍駐扎,船艦如云綿延數里,眼見這邊輕舟過來,兗州水軍卻無一絲張弦搭弓的警示動靜,反而由戰艦圍成的水中城郭讓出一條道來,任商之的輕舟從中飄過。上岸后,商之跨上烈焰騎直奔東南官道,至唐王山腳徑奔湖邊桃林,于夾壁深長的幽暗山道外勒馬駐足。
“主公?”跟在一旁的無憂疑惑他臉上復雜難言的神情,伸長脖子朝山道里間探望,“里面是什么,竟惹得主公如此憂愁?主公告訴我,我來為你解憂。”
商之聞言微微怔了一下,望著他眸中一片不存塵垢的純真,莞爾失笑:“你既無憂,何以解憂?”
他下馬將烈焰騎交予無憂,命他在山外等候,自己只身進了山陰,于寒涼陰冷的山風中慢慢踏入谷內。
上次來此是春寒料峭時,青松成蔭,碧草初生,不同此刻的草芥泛黃,遍谷枯葉。只是峭巖上清泉依舊冰澈,在午后的日光下碎光閃爍,茅舍前的翠竹也仍是綠得瑩潤,停留葉上的飛鳥望到谷外來人,也無驚慌,懶散地拍翅飛走,連一聲鳴啼也不愿饋留。
山谷空蕩,似無人煙。商之在茅舍外的青石階下靜立半晌,才聽到屋內有人淡然出聲:“鮮卑主公面對千軍萬馬尚不知變色,難道在裴某這間茅舍前,倒有退縮了?”
此話與當初他激自己入谷時并無二致,只是如今的心境卻已不可同日而語。商之苦笑一聲,提步上階,走入茅舍。
想是日光明亮,茅舍里陳設雖簡陋如初,但在秋陽的滲透下,卻比那夜的沉郁顯得明亮堂皇許多。
裴行垂袖候立案側,望著商之微微而笑:“坐吧。”
商之撩袍落座,裴行在旁陪坐,從案側拿出一個酒壇,摸著其上封存已久早已殘破的木塞,悵然道:“這是從東朝帶來的曲阿清酒,是紼之二十五年前親自釀的。”
商之即便是知道以往對他多有誤會,但此刻從他口中聽到母親的名諱仍是極為厭惡,皺眉冷笑道:“裴相費盡心思引我前來,難道只是與我說這些廢話?”
裴行如若不聞,又取來兩盞酒杯,拔出酒壇上木塞的一刻,清冽酒香頓時滿溢室中。
他捧著酒壇微微傾側,壇口流線如銀,慢慢注滿杯盞。
“二三十年前,我父親還在東朝任徐州刺史,官署正臨曲阿潤州。官署后遏坡成嶺,嶺后有湖名龍目湖,湖水上承丹徒溪水,水色白,味甘。那年我帶著紼之至曲阿游玩,紼之說用湖水釀酒一定好。她總是奇思妙想頗多,不管能做不能做,我只一味陪著她。于是次年上巳,我們截取了江春梅柳下龍目湖的第一汪清泉,釀成了這壇酒。”裴行緩緩說著往事,渾然不顧聽者愈發青白的面色,將酒杯湊近鼻下聞了聞,微笑道,“你也嘗嘗吧,要知常人都說,京口土瘠人瘺,盡無可戀,唯酒可飲,兵可用。此話并非虛傳,北府兵的精悍勇猛想來你比我還要熟悉,至于酒,你該是第一次喝。”
言罷,他將酒杯送至唇邊,仰了仰頭,一氣飲盡。
商之執過酒盞也飲了一口,酒味入喉,他卻緩了緩神色,淡然一笑:“大概是裴相這壇酒藏的太久了,酒味可不是曲阿酒一貫的清澈甘甜。此酒濃烈沖人,倒似胡酒。”
裴行并不為所動,他垂眸望著手中空盞,默然良久,才輕笑道:“原來如此。”他放下酒盞,目望窗外滿谷秋色,感慨道:“我應該早就知道,即便是她不移情獨孤玄度,我和她就算有婚約,也無望能成姻緣。這本是命中注定的事,可惜我從不曾看得開。”
商之聞言眸色微動,望了望他,沒有出聲。
裴行雖沉淪于往昔記憶中,卻也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道:“你是想問我往事究竟如何?也罷,今天既有酒助興,你我也難得安坐一處,盡數道來也無妨。只是其間委曲周折,說來實在話長……”
他沉沉嘆了口氣,從頭細說:“那時在東朝,裴氏因僑族之故,在朝中向來小心翼翼周旋四方,從不得罪任何權貴。憑數代人經營不斷,至我父親這輩時,裴氏望實俱榮,先后任荊州刺史、徐州刺史,上游分陜數年,下游經略已久,怒江以北的漢人流民因知父親為僑族將領的身份,皆南下投奔。一時北府甲士充盈,氣勢為東朝諸州最盛,卻也因此樹大招風,為當權的郗氏引為深患。東朝郗氏祖上也出自北方冀州高平,百年前因襄助蘭陵蕭氏開國立功,早已舉族南遷。東朝立國后,郗氏、謝氏素來交往親密、相輔相成,與武康士族沈氏常有怨隙。裴氏南下,一則因交好沈氏,二則因流民投奔之故,與同為北方士族的郗氏結怨漸深。其實流民組成的軍隊雖彪悍善戰,但沒有戰事閑散之際卻極難控制,易惹禍端。一次青臺之禍因數千流民圍剿當地貪官,連奪淮北諸城殺得起興了,竟扯起了叛亂旗幟。父親因此受牽連,更被郗氏握住把柄,乘機鏟除滿門,沈氏也涉及此禍遭遇清洗。諸族間血海深仇正由此而來。”
說到此,裴行素來波瀾不興的面容略起悲色,言詞頓了頓,起身站到窗旁,負手仰望天空流云飛逝,思慮頃刻,才又續道:“經此變故后,郗氏、謝氏在東朝達到全盛,沈氏萎靡,裴氏嫡系率領北府精銳勁卒盡歸北朝。可惜此時的北朝政局并不比東朝明朗,烏桓與鮮卑貴族把持朝政,百年間既相依亦傾軋。十余年前,鮮卑一族在北朝的實力正達巔峰,獨孤、慕容兩族昆弟眾多且名重一時,獨孤玄度在外總征討,慕容華于內專機政,群從子弟更是各居顯要,已深為先帝忌憚。先帝為對抗鮮卑,壯已勢力,不惜一切拉攏北降裴氏,封裴氏青、兗二州,使裴氏為北朝東南門戶。十三年前,北朝北方、南方同起戰事。北帝為弱鮮卑,令獨孤玄度孤軍北戰,裴氏大軍南下戰郗嶠之。那一戰我父親帶走了所有的兒子,只因我反對他的出征而獨留我在洛都。至于后面的事,你應當知道了……”
裴行閉了閉眸,緩緩道:“安風津一戰,北軍全軍覆沒,我父兄除裴倫外盡數喪命疆場,而東朝大獲全勝。此戰后,郗嶠之個人聲望如日中天。朝中獨孤玄度又于西北得勝而歸,獨孤皇后之子順利加封儲君。裴氏一族于北朝黯然失色。也是自此開始,人人都認為裴氏與郗氏之仇自始不共戴天。”
商之聽出他的話外之意,問道:“難道事實不是如此?”
裴行的面色在拂面谷風下微微發白,聲音剎那如水冰澈:“如我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是有人收買了郗嶠之帳下殷桓,更計誘蕭璋于戰中全滅裴氏,與郗嶠之無關,你相信嗎?”
商之沉吟道:“裴道熙曾授姨父兵法,以姨父的情義為先的行事,我信他不會對昔日恩師趕盡殺絕。”
裴行嘆道:“是,這也是我當年在鄴都東宮學舍認識的嶠之。”
“那收買殷桓的人是?”
“沈弻。”
商之疑惑道:“裴氏與沈氏素來交好,沈弻為何——”
“士族交好全因利益驅使,裴氏既不在東朝,還有何可交?”裴行冷笑道,“何況因裴氏當年的叛逃禍及沈氏,除沈弻一脈為沈太后所佑外,名譽天下的沈門滿族五百人杰盡滅,這樣的族恥血辱,以沈弻的心高氣傲、目下無塵,此仇若不報,那是枉生為人。”
商之細想前因后果,終于了然:“如此說來,沈弻步步為營只是為了將郗嶠之推上那個水深火熱的地位,功高震主,朝野不容?”
“非如此怎能引發九年前的禍事?”裴行漠然道,“九年前,沈弼以與柔然先帝的舊情暗通異族,并以柔然之故勾連烏桓姚氏,逼得北朝與東朝再一次對陣怒江。北朝由你父親率軍,東朝郗嶠之為帥。二人一因水汛、二因私交避而不戰。東朝殷桓密信誣告報與朝廷,郗嶠之被朝野忌憚,因此被拿回鄴都問罪。謝氏竭力周旋,卻因此而受牽連。此后的鮮血染城,白骨連屯,你比我還要清楚,就無須我多說了。”
商之起身站到窗旁,望著裴行,猶豫須臾,還是問道:“敢問裴相,九年前我為躲追兵渡河北上,危急時刻為裴縈郡主所救,此事是否為裴相安排?”
裴行語氣淡然,不辨喜怒:“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無須在意。”
他縱然竭力克制著心緒,然他說這句話時面色悵宛,戚色隱現,商之不想也知托付之人為誰,沉默片刻,才又道:“那裴相此次叛逃洛都,是否也是為了——”
裴行打斷他道:“與旁人無關,只因裴氏與司馬皇室也有血海深仇。”
商之突聞此言頗為震驚:“什么?”
裴行冷酷一笑,面色無溫:“十六年前徐州青臺之禍正是司馬皇室一手所導。當日事發時我尚在鄴都,隨伴東帝蕭禎左右,深知當時朝局——即便郗、謝兩族對裴氏生隙,卻也未到兵戈相對、屠殺殆盡的時候。可那些流民的起義卻起得如此及時,正值我父親從北府調任揚州之前。也非如此不能牽絆我父親的調遷,非如此不能留郗、謝把柄,最終逼迫我父親北逃。北上后我對此件事變一直存疑,暗察數年方知曉,當年的烏桓為防鮮卑擁兵獨大,亦防北方流民繼續南下,須有一定名望的漢姓士族位列朝中顯貴,方能收攬北方士子之心。這個傀儡的最好選擇便是當時南渡不久、根基未穩的裴氏。為此司馬皇室不惜南下使這離間計,其后一連串裴沈之災、安風津之戰、兩朝之亂一一由此衍生,也由此終至烏桓如今的顛覆之局。此乃報應,亦是天命。”
裴行的語速不急不緩,似一如常態,然而自他唇間道出的言詞猶如冰濺雪水,透著徹骨寒涼。他道盡往事,垂首理了理衣袖,拱手對商之道:“裴某率麾下兗州水師八萬投奔鮮卑,不知云中王是否收留?”
商之來此之前雖料到裴行叛逃所向,但等親聞他說出這話,還是有些疑惑:“裴相并非意氣用事之人,雖說裴氏于東朝的禍根源自司馬皇室,但裴氏榮寵亦起于此。如今裴氏在北朝堪稱極盛,且當下局勢烏桓勢強,而我勢弱,裴相為何舍棄一身榮華,來投鮮卑?”
裴行直言道:“只因裴某還想求一大道。”
商之不解:“何為大道?”
“以武安之才啟之疆錫,以文王之風被乎漢江!”說這兩句話時,裴行素來沉靜的目色瀲滟生光,“烏桓統治百年至今已腐朽不堪,一殿群臣居官無官官之能,處事無事事之心,北帝雖決心治世崛起,卻無容人之量,亦無匡世之才,更無濟世之明。如今天下只有一人能完成裴某心愿。”言至此,他面色恭敬,振袂跪地,于商之面前俯首:“臣,裴行,叩見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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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之帶回夭紹至絳城時已是黃昏,深秋日色浸沉青黛山嶺,留紅霞漫染西天。彼時郗彥與拓拔軒等人正在官署內庭的軒閣中商量著接下來的戰事,聽到無憂飛速來報二人回來的消息,俱齊齊起身,奔往前庭。拓拔軒和慕容子野一早起來不見商之蹤影,后又聽說商之獨自去了汾水之東,滿心的憂慮雖被郗彥溫言壓住,只是此刻望到商之回來,二人還是不住追問商之這一日的行蹤。
他們將商之圍著脫不開身,郗彥卻正好與夭紹有時間獨處,兩人回到內庭,在房中歇下。
郗彥見夭紹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眉眼格外溫柔婉轉,笑容也另有深意,不由柔聲笑問:“怎么了?半月未見,不認識我了?”
夭紹笑而不語,依然目色盈盈地看著他。她將他的清俊容色細細打量了良久,在心中已悄然勾勒出腹中生命未來的五官模樣。她在溢滿胸膛、難以自抑的幸福中抿嘴而笑,輕聲道:“阿彥,北朝局勢至此已定,我們回東朝吧。”
郗彥笑了笑:“好,待我將風云騎于河西所占城池與尚交接過,我和你便啟程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