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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你我,”夭紹握住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腹上,“還有他。”
饒是郗彥平時智謀絕倫參透萬事,遇到此事卻還是要怔一怔才恍悟過來,一時又驚又喜,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的女子。她微笑著拉過他的手指按住自己的手腕,讓他清清楚楚地感受那往來流利、如盤走珠的脈搏,看著他雙眸,一字一字柔聲說:“阿彥,從此你不僅有我,還有他。”
此際天色漸晚,室中燈火未燃,郗彥卻覺得昏暗的光線中她的顏色竟愈發明媚溫柔,讓他刻骨銘心,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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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半月后,時值初冬。趁著紛嬈飛雪迷亂中原烽煙之際,一輛皂繒蓋車搖搖晃晃地駛出絳城城門。城墻上,黑袍男子孤身獨立,目送馬車于風雪飄搖下悠然遠去。他衣衫單薄,身心透涼,一如去歲隆冬在濟河上的疲憊孤單,只是時至今日,無人再來為他添衣送暖,更無人能與他守望相助。
他垂袖,修長的手指按著腰間長笛,黯然從笛孔劃過。耳邊音未飄起,空中已盡是清音縈繞。
這是離別的殤音,送走的是往昔酸澀纏綿而又不可追回歲月。
他曼然長嘆,轉身從城墻上走下的一刻,夜色如濃墨披覆北方山河。風雪正狂肆,撲面的寒冷送來徹骨彌漫的孤寡意味。
前路惻惻,無人相扶——這是等待著他一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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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庚戎,聞喜裴氏叛烏桓,率兗州水軍八萬眾奔鮮卑。王喜而納之,以裴行之智行才德,過往功勛,封侯拜相,位居顯位。丁亥,兗州水師南下洛水,月余侵占安邑、弘農、曹陽諸鎮,破烏桓府兵五萬余,滅青州水軍。洛都大震。
……
翌年夏,八月,甲午,圍攻雍州。
九月,鮮卑主將拓拔軒領二十萬眾,連營數十里,進攻洛都。洛都城廣墻堅,欲以計引誘烏桓出戰相較,不得。苻景略、裴倫據城固守,任城外盡其攻擊之術,烏桓咸拒破之。
……
臘月,云中王收平北方諸州,傾百萬眾,圍剿洛都,晝夜輪攻,終至城破。烏桓主豫自焚宮闕,烏桓主將司馬徽、苻景略、裴倫戰死城頭,烏桓貴族死之□□,余者半數逃亡西域,半數隨苻子徵率歸鮮卑。
……
正月,鮮卑諸族及眾將相與共請尊云中王為帝。王辭而不當,諸臣勸曰:“主公起自重冤,崛于紛亂,誅暴逆,定四海,天下人杰皆奔信義明君而來。王不尊號,世人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王三讓,不得已,即帝位于洛水之陽。天下大定,建元“云平”,大赦。
三月,追謚烏桓主豫曰英皇帝。以慕容華為司徒,聞喜裴行為司空,慕容虔為司馬。立元妃裴氏為后。
……
云平三年,帝與東朝皇室結姻,迎娶建安郡主為妃。
……”
——《周書卷一?帝紀第一?明帝》
☆、尾聲·月出東山
夜風吹過錦堂,送來淅淅瀝瀝的秋雨聲。伏榻正瞌睡的阿彌迷迷糊糊察覺到外間動靜,昏沉沉的腦中飄過一個念頭,忽激靈清醒。他揉了揉眼睛,手腳并用爬起來,撥開薄紗帷帳,看到歪在榻邊的侍女睡得正沉,便也不驚動她。瘦小的身子從矮榻上滾下,他連鞋也不穿,光著腳走到門外,朝左側偏閣望了望。
那里燈火淡微,煙霧裊裊飄升,母親纖柔的身影仍靜靜跪在佛祖金像前,一動不動。
阿彌小腳踩著地上軟氈,不安地原地轉圈。爹爹平時常和他說,娘的腿受不得風寒,受不得雨涼,更受不得這樣長時間的跪叩。爹爹如今被云伯父請去了鄴都,臨行前殷殷囑咐過自己,好好陪著娘親,更要看好娘親的雙腿。
可是自爹爹走后,娘每晚總是跪在佛前禱告長久,秀麗的面容間有著揮之不去的愁色。即使白日里自己在她膝下撒嬌打滾故作癡纏,也不能將娘緊蹙的雙眉撫平一分。
娘到底在憂愁什么呢?年僅六歲的阿彌并不能將世事看得透徹,卻也隱隱約約知道,娘的憂愁與鄴都城中病重垂危的皇帝有關。云伯父來找爹爹時,他躲在屏風后偷聽,云伯父憂心忡忡地說朝中有變,沈氏操持江左半壁江山居心叵測,北朝也有重臣風聞東帝病危想借此生變。云伯父提起南北朝局時,嘆息深深,說只怕怒江即將再興兵戈,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轍。
阿彌對他云伯父高深莫測的言辭自然聽不太懂,他只知道早已避世隱居在東山的爹爹因云伯父的這席話,并沒有絲毫的猶豫,當即辭別了娘親和自己,隨云伯父去了鄴都。
想著爹爹臨行交待自己的事情,阿彌靈活的眼珠滴溜溜轉了轉,光腳前行如貓兒輕微,靠近佛像前跪坐的人身旁。
“娘,娘。”他拉扯著夭紹的衣袖,扁著嘴,裝作滿懷委屈。
夭紹聞言睜開眼,朝佛祖合十拜過,才轉過身摸摸他的臉:“怎么了,阿彌?”
“娘,我一個人睡不著。”阿彌靠在夭紹懷中,言行舉止故作膽小,心里卻想著:好在元琳那死丫頭不在,不然自己這樣被她看到又是一頓嘲笑。
夭紹溫柔笑笑:“阿彌乖,娘這就陪你去睡。”她跪得太久,起身時腳下微微趔趄,阿彌忙扶住她。
母子二人往東廂行去,經過廊下,濕潤細雨縷縷撲面,夭紹看著眼前朦朧難測的夜色,想起此刻鄴都劍拔弩張的局勢,不免又是一聲嘆息,低聲喃喃道:“不知道舅父的病怎么樣了?”
阿彌也想他爹了,仰頭問:“爹爹什么時候回來呢?”
夭紹柔聲道:“你爹辦完事就回來了。”
“娘,”阿彌猶豫片刻,還是問,“爹爹是去幫云伯父和沈伯父為敵嗎?”
夭紹在這話下微微一驚,蹲下身與他平視,輕聲道:“阿彌為什么這么說?”
阿彌想起那天他在屏風后偷聽爹爹和云伯父說話,云伯父但凡提到“沈氏”時,必定一口一個“沈伊那廝”,語氣不善,咬牙切齒,似是恨極。阿彌當時摸著小下巴也很狐疑,沈伊伯父不也是爹爹和云伯父的好友嗎?每次見到他們三個在一起,云伯父雖然常嗆得沈伯父臉色泛青,沈伯父卻并不和他動怒,過后還是好脾氣地笑著,摸著阿彌的頭道:“誰不知道你云將軍挾劍絕倫風姿無雙,何必在我面前這樣逞威風?何況孩子還在這里呢,可別兇神惡煞地嚇壞他。”一句話便噎得云伯父再也作聲不得。
他們相處的情景如此怪異,說他們關系好吧,他們卻事事爭吵不休,聽沐三翁翁說,這兩人在朝堂上吵起架時更是爭鋒相對、寸步不讓;可是說他們關系不好吧,平素逢年過節聚在一起時,喝酒聊天,卻也能和睦融融。
阿彌腦子里一團霧水,想了想,才回答夭紹道:“云伯父和沈伯父在一起老是吵架……”
夭紹問他:“那阿彌和元琳也吵架呢,你和她關系也不好嗎?”
阿彌皺著小小的眉頭,借此忿然告狀:“元琳那死丫頭,蠻力無窮,囂張跋扈,仗著她比我大幾個月,就知道指使我欺壓我。”
“可是你和她是敵人嗎?”
“當然不是,”阿彌看著夭紹明凈的雙眸,低下頭,小手扯著衣角有些羞愧地道,“我們一起出去玩,有人欺負我時,她都是幫著我的。”
“那就對了,”夭紹溫柔含笑,諄諄教導他,“云伯父和沈伯父就與你和元琳一樣,雖然平時相處看著有些口角之爭、互不相讓,但他們卻不是敵人。當有外面的人要欺負他們時,他們一定會互相幫忙,且視死如歸、絕不退縮。他們和你爹爹是生死與共的兄弟,永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