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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紹面色卻是為難,躊躇一會,在沈太后不容抗拒的堅定下默然退下金鑾。
蕭璋望著她纖柔的背影深起憂慮,對沈太后道:“母后,那曲子剛烈至極,夭紹雖琴藝了得,但女子性柔,怕是駕馭不了。”
沈太后卻搖頭笑道:“放心,她既敢應下,就自有辦法。”
金鑾上細微的變化不曾引得賓客注意,北朝國卿商之君把弄著指間精致小巧的玉杯,漫不經心中自思忖著重重心事,正陷入沉思時,忽覺肩膀上被什么清涼的東西敲打一下,猛然回神,轉過頭,卻見先前端坐太后身側的紫衣小郡主此刻站在殿中角落,暗淡的光線藏不住那清靈明澈的目光。她對他微笑,悄悄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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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酣處,樂聲悠然一轉,舞女婀娜身姿如細柳拂水,飄然出殿的輕盈仿佛是借著東風裊裊而逝。
一時歌舞盡消,諸人于突兀的變化下鴉雀無聲,左顧右盼的不解中,忽聞絲弦錚錚顫動,琴聲橫空降臨,竟一洗先前靡麗繁復的宮廷之音,傾瀉出大河濤浪、重山壓頂的渾厚深沉。
眾賓客耳目一新,不由齊聲稱贊,轉目望去殿中樂人演奏的角落,卻是一驚。
不知何時所有的樂人俱已退出,那里月光蕭寂,人影孤單。紫衣少女背對大殿而坐,身影纖柔窈窕。
誰也想不到,此刻這仿佛從遠山浮云間呼嘯而出、如萬馬奔騰的烈烈琴聲居然是出自一位少女指下。與座諸人在震撼中愈發覺得心神激蕩,入耳琴聲氣勢恢弘,高昂之際好似有旭日噴薄東升,又好似萬束暮霞下,血染天邊,迭起的鼓號長鳴風中,廝殺搏斗,激越鏗鏘。長劍橫掄,利箭入甲,彎刀奪命,嚎叫哀哭聲如雷霆灌耳,讓聞者心血沸騰,瞠目握拳難以自制。諸人正聽得魂馳神搖之際,那琴聲一變,又轉為空曠蒼茫,九萬里林木摧殘,蕭蕭雁唱,大道日喪,荒蕪戈壁迎目而來,風雨閑愁,家國淪亡,哀極痛極叫人魂魄飛移,適苦欲死,招憩不來。
賓客聽得悲從中來、無法自拔時,撫琴的夭紹亦覺胸口抑懣累壓,肺腑皆傷,指下的力道漸漸不足,手腕一軟,嘴里竟隱隱誕出腥甜的血氣,她心道不妙,忙收斂神思,平心靜氣,指下頓了頓。
遠處的鼓點聲在這一刻適時飄來,如凈泉淌過心靈,夭紹微笑,按著琴弦重新起奏。
鼓點緩而慢,琴聲輕而柔,在天衣無縫的配合中將金戈鐵馬遙遙送遠。細雨拂面,清風徐徐,祥和的琴聲帶來海之幽謐、山之奇雋,殿中諸人澎湃如潮的心境慢慢平和安靜,沉迷于這般姣好的陽春白雪、明月飛瀑下,漸覺心曠神怡,愜意無比。
一曲終了,滿殿華燈依舊,在賓客們難以回神的悠長沉寂中,夭紹悄然起身轉出殿外,徑自登上鐘鼓樓。樓閣之上,月光寒涼,可映照著黑袍男子的銀面,卻是熠然生輝。
夭紹欠身謝了一禮,抬首微笑:“商之君果然是知音之人。”
商之靜靜望著她,并不說話。夜色深遠,將他的身姿襯得分外地修俊頎長。夭紹眼眸一轉,踩在高階上與他對視,輕聲道:“你怎么不說話?”
“說什么?郡主聰慧至極,”商之笑了笑,“不過郡主以后不可再撫這首戰曲,免得內傷。”他放下鼓槌,轉身欲下樓。
“慢著,我的話還未說完,”夭紹負手而立,清咳一下嗓子,話語驕傲道,“本宮要問你,身為北朝國卿私自南下,且化名藏身于東朝荊州軍,甚至在帥帳充當軍師一職,用心何在?用意何在?”
“心意何在?”商之大笑轉身,饒有興致地看著夭紹嚴肅的神情,風清云淡道,“自然是為了探得東朝軍情,更為了摸索清楚東朝最驍勇的荊州軍實力。”
“是么?”夭紹似乎并未因他的話而動容,只點頭笑笑,又道,“那十六之夜在曲水邊背負的殺戮血債,商之君又有何解釋?”
商之一笑:“無關東朝的家族私事,原來我也有向郡主解釋的必要?”
“是沒有必要,”夭紹容顏微冷,躍下臺階,淡淡瞥他一眼,“你也不必這么得意。我信憬哥哥,他說你有苦衷,我這才不會揭穿你。不過,身處他鄉,行事還是多收斂為好。”紫裙飄飛,她踩著木梯急速下樓,見商之還站著不動,壓抑的惱意一下勃然而出,怒道,“愣著做什么,還不回殿?”
好大的脾氣,竟忘記方才是誰出手相助的么。商之搖頭失笑,不緊不慢地跟過去。
他們在鐘樓上密談的時候,殿中諸人沉浸在繞耳不消的琴音余聲中,長久地感慨吁嘆。得知方才彈琴之人居然是東朝一位年方十七的柔美小郡主,北朝使臣紛紛露出詫異驚羨之色。
“你錯過方才一場盛樂了,”趙王司馬徽也不再是先前魂不守舍的模樣,此刻對著商之不懷好意地眨眼,笑道,“國卿大人音律造詣在北朝首屈一指,正該見識一下剛剛那位郡主的琴音,真真是出神入化,不似凡音。本王擔保,若你聽了,定然引為知音。”
商之亦是惋惜不已:“聽趙王如此說來,方才我這一走,確實是可惜了。”
金鑾上,沈太后執過夭紹的手,笑意贊許,目色卻是深沉:“方才去哪里了?”
“婆婆知道的,但凡彈那首曲子夭紹都會覺得胸中喘不過氣的憋悶,所以方才奏完一曲后,我便出去走了走。”
沈太后端詳她平靜溫順的眉目,不再詢問。明妤在一旁不放心問道:“如今好些了么?”
夭紹輕聲道:“阿姐放心,好多了。”
晚宴經此波折是愈見融洽,直待宴將散時,敬公公從殿角疾步走來,在舜華耳邊低語了幾句。舜華面色驚喜,忙將話傳給沈太后:“文昭殿來了消息,陛下醒了。”
“醒了?”沈太后欣喜之下亦是吃驚,“不是說還要再等兩日?”
“想來是憬哥哥醫術了得。”夭紹忍不住插嘴,笑容無端地意氣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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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蕭禎大病初醒,面容蒼白疲倦,腦中亦是十分昏沉。面對沈太后特地趕來文昭殿的殷勤關切,他卻只能是力不從心的敷衍。
“也罷,你先好好休養,過幾日母后再與你說朝上的事。”
沈太后心疼皇帝病弱,用絲絹擦去他額角的虛汗,又為他拉好錦被,這才起身望著侍立在龍榻一側的青衣公子,微笑道:“隨哀家外殿說話。”
云憬揖手應下。
沈太后坐在外殿御案后,接過夭紹奉上的熱茶,對著氤氳茶霧出神半響,方慢慢啟唇道:“阿憬,這幾日是勞累你了。此番治愈陛下等同救駕大功,你們剡郡云氏亦是東朝高門士族,祖上功勛卓著,讓哀家仔細想想,封你什么官職好。”
云憬神色一驚,忙上前兩步,深深一揖。
“這是做什么?”沈太后不明白。
夭紹道:“憬哥哥不愿做官。”她徑自取了御案上的紙筆,捧到云憬面前。云憬看她一眼,提起筆,夭紹將雪白的帛書在掌心一卷,笑著說:“你就在我掌心寫字。”
待云憬飛速寫罷,她將卷帛呈給沈太后:“這是憬哥哥的請辭書。”
“呵!”沈太后瞪著她,氣得笑出聲,“就你善解人意!”看罷云憬筆下的委婉陳情,沈太后放下卷帛,和顏悅色道:“其實能不能說話倒也并非什么顧忌,不過你既不愿入朝,云氏又素有祖訓,哀家確實勉強不得。說句實話,除了官爵外,哀家還真想不到賞你什么。云氏富可敵國,珠寶華緞定然是不放在眼中的。”
云憬笑著搖頭,夭紹從旁說:“憬哥哥的意思是為陛下診治乃子民本分,不求任何賞賜。”
“你們倒心有靈犀,”沈太后靜靜飲茶,不動聲色打量階下這對神仙般的璧人,忽而一笑,“阿憬,哀家看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就賞你一段稱心的姻緣如何?”
云憬與夭紹皆是一愣,沈太后接著說道:“江都老王爺的孫女阿絡今年十八,江左殊顏,慧心蘭質,哀家以為與你倒是般配。”
云憬眸色靜謐,竟只是微微笑了笑,似乎并不推辭。
“不行。”堅決的聲音平穩而出,卻是夭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