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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遠擔心過幾天雪凍得硬了,散落在張家堡外的尸體和各種兵器越發難得收拾,便命軍民趁著天氣晴好,將這片戰場清理一番。
蕭靖北站在高高的城頭上,遙望著周將軍的游擊軍遠去的方向。他那日目睹了許安平作戰時勇猛果敢的一幕,對他產生了幾分英雄惺惺相惜之感。可是因為蕓娘之故,兩人不但未能深交,還先打了一架。
周將軍他們離開的時候,蕭靖北特意留意了下隊伍里的許安平,只見他情緒低落,半垂著頭,耷拉著肩,毫無生氣地坐在馬上,哪里還有半點那日如入無人之境般沖鋒陷陣的颯爽英姿。
蔚藍的天空漂浮著幾朵白云,一輪紅日放射出溫暖的光芒。遠處的青云山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衣,在陽光的照耀下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張家堡外,軍民們分成了幾支小隊,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有的撿兵器,有的抬尸體,有的搜尋尸體上還能再次利用的皮甲和武器。
突然,遠方的原野上出現了幾十個小黑點,越來越近,卻是幾十個流民,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袍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張家堡走著。看到張家堡外勞作的人們,他們似乎很是興奮,步伐也越來越快。
被韃子圍了半個月多的人們此刻已如驚弓之鳥,這些流民又是出現在阿魯克剛剛退兵的第二天,越發引起了張家堡軍民的警惕。他們神情戒備地站在那里,有的士兵甚至舉起來手中的弓箭。
“別,別射箭,別射箭,是自己人。”流民中有人覺察到士兵的動靜,急忙揮舞著手高喊著。
待得這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門前,站在高高城樓上的蕭靖北赫然發現居然是張大虎他們一群人。
蕭靖北快步走下城樓,一陣小跑來到張大虎他們面前,激動地打量著他們。只見張大虎等人神色狼狽,面黃肌瘦,穿著不知從哪兒扒來的流民的破棉衣,一個個好似流浪許久的難民。若不是張大虎招牌似的滿臉大胡子和額上醒目的刺字,蕭靖北幾乎認不出他們來。
蕭靖北和他們幾人一路充軍過來,又一起守過邊墩,也算得上是患難之交,此刻見他們安然無恙地站在眼前,不禁十激動,忍不住伸手按住張大虎的肩膀,大聲道:“大虎,你們還活著!”
“廢話,這不好生生地站在這兒嗎?”旁邊一個人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蕭靖北側頭看去,卻見旁邊一人身材修長瘦削,灰撲撲的臉上又是皴皮又是破口,嘴唇干枯炸裂,只有那雙狹長的眼睛還是亮亮的,閃著不安分的光。
“白玉寧?”蕭靖北愣了半晌兒,不相信地問道。
白玉寧翻了個白眼,懶懶道:“現在才認出我啊。”他自認為容貌俊雅、一表人才,在充軍途中都十分注意自己的儀表,現在卻帶著一頂破爛的冬氈帽,衣衫襤褸,發絲凌亂,胡子拉撒,哪有半點玉樹臨風、白面書生的模樣。
除了他們二人,蕭靖北仔細辨認,發現還有劉仲卿、劉二柱等一起在邊墩駐守的人,他們都是一樣的面黃肌瘦,神色狼狽,此刻卻也激動非常。
蕭靖北見他們神色疲憊,便急急迎他們進堡,讓他們去休息室稍作休整。
這些人都是張家堡駐守在邊墩的守軍,除了張大虎他們那個邊墩的,還有其他幾個邊墩。
原來,阿魯克的軍隊進攻張家堡時,并未將那幾個小小的邊墩放在眼里,而是直接繞過。韃子在張家堡四周駐扎下來后,張大虎他們便趁著夜色偷偷溜出邊墩,聯絡了其他幾個邊堡的守軍。
以張大虎為首的這些守軍脫下了身上的梁國軍服,穿上從韃子殺死的流民身上剝下來的棉衣,扮成普通農民。他們白天躲在邊墩里,晚上便悄悄溜入韃子的軍營暗地破壞。
這半個多月來,他們破壞過韃子的楯車、投石機,燒過韃子的帳篷,還破壞過韃子天天供奉的神像。白玉寧將他偷香竊玉,出入女子閨閣如入無人之境的本事充分發揮出來,韃子祭師帳篷里神像流血淚一事便是他的杰作。
蕭靖北聽完了他們七嘴八舌的講述,不禁贊嘆不已,佩服十分。想到他們在危機重重的韃子軍營里,還能做下這么多頗有難度的破壞,為張家堡抵抗住韃子的攻擊提供了極大的助力。特別是那一次火燒軍營,若不是那一場火,只怕張家堡已被韃子攻下。
蕭靖北領著這幾十個邊墩的守軍去了防守府。王遠本來并未指望他們還能活著,說實在話,他早已忘了在張家堡的外面還有這么幾十人的守兵。此刻見他們猶如難民乞丐一般地回來,又聽聞了他們這半個月的功績,不覺又驚又喜,又有些愧疚。
王遠撫掌笑了半天,大聲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原來在韃子軍隊內部,還一直有我們的士兵在戰斗。怪不得韃子攻城時不是楯車散了架,就是投石機折斷了,要不就是兵營失火。我還以為是天助我張家堡,沒有想到是你們這些人的功勞。張家堡能得以牢牢守住,你們也功不可沒啊!”
他又看向站在議事廳里的嚴炳和劉青山,“嚴大人,劉大人,你們這兩日將此次在守城之戰中有功勞的將士名單列下來,我過幾日就去靖邊城守備府,向守備大人報告這次守城的情況,給將士們論功行賞。”想了想,又低聲道:“那些死去將士們的名單,也一并列上。”
最后,王遠想到此次守城戰中,負責城門駐守的士兵傷亡最多,便讓蕭靖北在剛剛回來的這幾十名邊墩守軍中選擇一些作為補充。
能夠回到城門駐守,而不用繼續留在邊墩,這些守軍都十分興奮。蕭靖北便選了二十名身材高大、目光清明的士兵,其中自然包括熟悉的張大虎、劉仲卿等人,選擇白玉寧時,他猶豫了會兒,看到白玉寧懇求的眼神,終還是選擇了他。
除了防守府后,這些守軍大多住在張家堡內,此刻歸心似箭,便紛紛告辭,各自回家向家人報平安。
張大虎和白玉寧了無牽掛,城墻外的小屋又被韃子攻城時拆了填壕溝,現在只好和劉仲卿一起暫時去兵營安置。
蕭靖北陪著他們一起去了兵營。這里住的除了張家堡外的軍戶和流民,還有剛剛安置進來的游擊軍,顯得十分擁擠和雜亂。
蕭靖北他們正在左顧右盼地打量,一個瘦小的女子已經哭著撲了過來,她撲到劉仲卿懷里,抱住他痛哭。劉仲卿也回抱著她流淚不已。
這女子是劉仲卿的妻子孫宜慧。只見她比之前更瘦小,臉色更蒼白。她已經顧不得羞澀,激動地抱著劉仲卿,一邊大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仲卿……仲卿……真好,你還活著,仲卿……我……我對不起你,我……沒有保住我們的孩子。”
一旁的張大虎、白玉寧縱使一副堅硬的男兒心腸,見此又激動又悲戚的一幕,也不禁有些不勝唏噓。
作者有話要說: 年前實在太忙,連一周六更也辦不到,勉強只能五更了。明后兩天停更,周四繼續更新,請見諒啊!
☆、張家堡的修復
宋蕓娘剪下了最后一個線頭,放下手里的針線。她將這件大紅的嫁衣輕輕披在身上,想到離婚期只有短短不到四五日的時間,心中又是緊張又是甜蜜。嫁衣上的紅色好似會擴散,披上它后,宋蕓娘的廂房里氤氳出一片暖暖的紅意和洋洋的喜氣,蕓娘的臉上也是緋紅一片。
此時距張家堡解除圍城危機,已經過了近一個月。這段時日里,張家堡家家戶戶忙著修復被戰火破壞的家園。宋、蕭兩家除了修理住房之外,還要忙著準備蕭靖北和宋蕓娘的婚事。
宋蕓娘的廂房里,炕上擺放了幾床新制的棉被,屋角堆放了幾只樟木箱,里面裝滿了這些日子趕制的嫁妝,有一年四季的衣物、鞋襪,還有各式布料。因時間趕得緊,嫁妝準備得簡單而倉促,有些是直接在靖邊城購買的成品。因經費有限,他們自然是不會買太過昂貴的成品,便宜的成品畢竟還是太簡陋粗糙,所以大多數衣物都是宋蕓娘夜以繼日地趕制出來,張氏、胡氏和許安慧也幫了不少忙。這件色澤艷麗,繡工精美的嫁衣更是費了宋蕓娘不少心血和時日才趕制完工。
若是一年之前,連這點子嫁妝都無法備得齊全。不過幸好之前賣面脂掙了一些錢,蕭家又給了不少的聘禮和聘金,宋蕓娘便帶著這些錢和許安慧一起去靖邊城置辦嫁妝。許安慧順便領著蕓娘去了自己的舅母家。許安慧的舅母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和氣婦人,親切祥和,她熱情招待了蕓娘他們,還拿出了賣剩下面脂掙的五兩銀子。
宋蕓娘自是好一番感謝,她推脫了半天,最終還是給許家舅母留下了一兩銀子的謝資。
當時,許安慧一是陪著蕓娘購置嫁妝,二是順便接寄住在舅母家的婆母和兩個孩子,以及已經放假的許安文回家。誰知,許安文得知宋蕓娘居然要和蕭靖北成親,立即氣得脹鼓鼓的,一路上都沒有給宋蕓娘一個好臉色。回到張家堡后,他更是連宋思年和荀哥兒都怨上了。許安文回家十多天,居然從未進過宋家的門,路上碰到了宋蕓娘,也是仰著鼻子冷哼一聲,令蕓娘又好氣又好笑,又忍不住悵然。
張家堡經過了近一個月的修復,已經漸漸恢復了原樣。許家倒塌的廂房和宋家倒下的雜物間、廚房也早已翻修一新。當時,蕭靖北帶領著他手下十幾個弟兄,沒用幾天功夫,不但修好了倒塌的房屋,還順便將其他的房屋也翻修了一下,屋頂上加固了瓦片,窗子也重新翻新,墻壁更是刷得亮堂堂。讓在破房子里住了好幾年的宋思年感慨不已:看來家里多了個壯年男子,就是不一樣啊!
王遠將張家堡立功的將士們名單通過靖邊城層層報上去后,現在已經有了回音。張家堡以幾百人的軍隊、數千人的軍戶,死死抵擋住了彪悍兇猛的阿魯克的軍隊,讓整個宣府城、整個邊境乃至朝廷都為之震驚。
為了表彰張家堡的將士們,朝廷撥了大量的銀兩和獎勵物資,大多數立功將士都官升一級,立功特別突出的,還連升二級甚至是三級。
王遠由正五品升為正四品,具體任職還未下來。劉青山和嚴炳都由從五品的副千戶升為正五品的正千戶,蔣云龍升了副千戶,鄭仲寧升了百戶,其他人等也各自有了不同的升職。
按照蕭靖北的功勞,理應連升三級,最少也是個百戶。不過,百戶以上的官員要報到兵部批準,王遠等官員考慮到他出身于犯了謀反之罪的長公主府,擔心將他作為百戶報送上去,上面說不定會壓下他不批,萬一連同張家堡其他升職人員一同不批,反而是將好事做成了壞事。
因此,蕭靖北仍是總旗。不過,王遠為了補償蕭靖北,給了他許多的銀兩和物資獎勵,特別是房屋。王遠在張家堡的富民區——上西村為蕭靖北一家安排了一個寬敞、牢固、還比較新的小院。
蕭靖北本舍不得搬離宋家,畢竟住在這里,可以日日看到宋蕓娘。可是李氏心中記掛著準備蕭靖北的婚房,住房一分下來,就忙不迭地收拾行李,帶著王姨娘和鈺哥兒搬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