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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蕭靖北不悅地叫住了他,“怎么回事,慌慌張張的,外面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士兵慌忙答道:“蕭小旗,外面有個婦人,吐了好大一口血,現在已經昏死過去了,萬總旗命我去請胡醫士過來。”
蕭靖北皺眉道:“胡醫士成日里忙得腳不沾地,誰知他此刻在哪里?”他看到柳大夫尚未遠去的背影,神色一亮,忙高聲喚道:“柳大夫,請留步。”
問明緣由后,宋蕓娘帶著李氏等人回了宋家,柳大夫則隨著蕭靖北來到了甕城門外。
甕城門外一片混亂。方才,萬總旗已經宣布了王大人的命令,堡外的流民們若要進堡內避難,男子必須得加入軍籍,單身女子則必須得嫁給堡內的軍戶,否則均不得入內。
這些流民雖然貧苦,但畢竟都是自由之身。入了軍籍后,便要一輩子束縛在這里,平時受著勞役,戰爭來臨時,還要去當炮灰。雖說有可能立軍功,但畢竟大多數軍戶只能貧苦地過一輩子,又有幾人可以像鄭仲寧等人那樣拼個小旗、總旗甚至百戶的位置。特別是這些流民中還有幾個向往仕途之路的文人,心心念念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更不甘心淪為軍戶。
故此,這些流民們都愁眉苦臉,進行著劇烈的思想斗爭。有的思量了半天,終是下定了決心,毅然走向城門,同意加入軍籍。自然,城門處已有官員在把關,認真檢查身體,詢問籍貫。太年老體弱、身體素質差的,或者來歷不明、神色可疑,有韃子奸細之嫌的,哪怕愿意加入軍籍,張家堡也是不收的。
也有一兩個書生模樣的男子,愁眉苦臉地猶豫了半天,始終舍不下對仕途的追求,不愿加入軍籍,便無助地帶著家人離去。他們遠去的背影帶著讀書人的清高和孤傲,在戰爭的陰影下,卻顯得更加可悲可憐。
那名士兵已帶著柳大夫和蕭靖北來到了昏倒的婦人身邊。只見這婦人似有五十多歲,此刻正毫無知覺地躺在地上。她發絲花白凌亂,面上皺紋如溝壑縱橫,面如金紙,雙目緊閉。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套著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襖,枯瘦的手還緊緊抓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此時,所有的流民都擁擠到甕城門口,這婦人的身旁空無一人,她瘦小的身體孤單單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看上去分外可憐。
柳大夫輕輕嘆了一口氣,蹲下身翻了翻這婦人的眼瞼,又扶住胳膊為她診脈,看到她的胳膊已瘦得皮包骨,其脈搏也是虛弱無力。
柳大夫凝神診了一會兒脈,嘆道:“她身體太弱,只怕好些日子沒有好好進過食。剛才應該是受不了刺激,一時氣急攻心,才會吐血昏迷。”又問那士兵:“卻不知她是怎樣暈倒的。”
士兵道:“這婦人聽萬總旗說單身女子必須嫁給堡內的士兵才可入內,大概是擔心自己年老體衰,堡內無男子愿意娶她,無望進堡,這才暈倒的吧。”
說話間,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沙土,在空中無情的肆虐。眨眼間,這婦人身上已經鋪了一層沙土,黃沙蓋在她慘白的臉上,竟好似死人一般。
蕭靖北看到這瘦小的婦人,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心想,在這亂世,若母親不幸和自己失散,只怕也是這般模樣。他心中惻然,忍不住彎腰將婦人抱起來,只覺得這婦人又瘦又小,竟好像就抱著一件空棉襖。他抱著婦人走進甕城,小心的扶她靠在城墻上。
甕城內,官吏正在對愿意入軍籍的流民們一一問話。此時,除了少數幾個離去的,大多數流民都愿意留在張家堡。壯年男子入軍籍,單身女子則配給堡內的單身士兵。也有膽大的女子,害怕進堡后被隨意分配給條件不好的男子,干脆趁機在這些同意入軍籍的流民中尋找未婚的男子,自行結為夫妻,一同進堡。
萬總旗見蕭靖北將那名昏迷的婦人抱進了甕城,不禁皺眉問道:“蕭小旗,這婦人怎么樣了?如果活不了的話,待會兒運到墳堆那兒埋了吧。”
柳大夫忙說:“活得了,活得了。剛才我已經診斷過了,這婦人身體太過虛弱,因一時受不了刺激才暈倒。”說罷,掏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取出幾枚長針,在這婦人的幾大穴位上扎了扎,只見這婦人微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醒了過來。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柳大夫,虛弱地問道:“我這是在哪里啊?”
柳大夫半蹲下身子,輕聲道:“大妹子,這是張家堡的城門口。你方才暈倒了。你是一個人嗎?可還有其他親人?”
婦人神色黯然,吃力地搖了搖頭,“沒啦,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我一個人啦。”
萬總旗邁步走過來,看著婦人猶豫了會兒,卻還是狠心搖了搖頭,勸道:“這位大嬸,你醒了后就快走吧,去尋一處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婦人吃力地仰起脖子,顫聲道:“安全?還有哪里比這里安全?求求官爺,發發慈悲,讓小婦人進堡吧。”
萬總旗沉默了片刻,他見這婦人如此可憐,也動了惻隱之心,可是想到王大人的命令,只好硬下心腸,冷冷道:“王大人已有命令,張家堡不養閑人。單身女子除非同意嫁給堡內的軍戶,否則一律不得進堡。只是你這個樣子,年老體弱的,哪有男子愿意娶你。”
婦人聞言一下子絕望,頭無力的靠在冰冷的城墻上,幾滴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滑下。
柳大夫憐憫之余,忍不住又生出了幾分俠義之心,他昂首挺胸,目光直視萬總旗,正色道:“萬總旗,小老兒我雖然年老,但也是一名單身的軍戶。我現在家里正差一名幫我燒火做飯的老婆子,我看這婦人倒也合適,不知總旗大人可否成全?”
蕭靖北睜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柳大夫,面上滿是敬佩之色。
那婦人聞言身子一震,她盯著柳大夫,神色復雜。
萬總旗也面有動容,他盯著柳大夫看了一會兒,突然朗聲大笑,大聲道:“這位……”
蕭靖北忙介紹:“這位是柳大夫。”
“哦,柳大夫,失敬失敬。”萬總旗聽聞過柳大夫的大名,忙拱手行禮,“柳大夫慈悲,有俠義心腸,我雖然只是一介粗人,但也并非是鐵石心腸。這婦人……就讓她進堡吧。”
作者有話要說:
☆、風雨前的安寧(上)
蕭靖北站在高高的城墻上,頎長的身體挺得筆直,微微昂著頭,眺望遠方。此時已是秋末冬初之時,凌冽的寒風呼嘯而來,吹得城墻上的旌旗迎風飄揚,獵獵作響。
張家堡外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此時一片安寧,實在是沒有半點戰爭來臨前的跡象。盡管如此,原野上卻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幾只不明身形的小動物偶爾快速跑過。以往還有一些軍戶在農田里墾田、勞作,現在在戰爭的陰影下,人人自危,都謹慎地躲進了堡內。城墻外,只剩下青云山和飲馬河靜靜相守,相對無言。
蔚藍的天空一碧如洗,朵朵白云點綴其中,午后的太陽高高掛在空中,溫暖的陽光曬得人全身暖洋洋,讓人不自覺地便放松了警備,有些昏昏欲睡。
蕭靖北忍不住打了個呵欠。他伸出雙手拍了拍臉,強忍住濃濃的倦意,振奮了精神。轉身看向城堡之內,看向宋家所在的方向,蕭靖北臉上不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慢慢回想著這幾日搬到宋蕓娘家后的點點滴滴。
他們一家已經搬到宋家住了三天。當時本打算讓李氏等女眷住在宋家,宋思年、荀哥兒和蕭靖北住柳大夫家。可沒成想柳大夫看病居然看了個老婆回來,突然多了一個人,卻也打亂了他們的安排。
正在為難之時,宋家隔壁的張氏出面解困,她大度地提供了自家的住房。于是,所有女眷包括宋蕓娘都住進了許家,許家成了婦女的天地,宋家卻是男子的天堂。蕭靖北如愿以償地住進了宋蕓娘的房間,雖然里面并沒有蕓娘。柳大夫則帶著他撿回來的老婆回了自己的家。
這幾日城墻上加強了防守,人手不夠的情況下,站崗的班次排得很亂。以往都是站了幾個白天的崗才站一次夜晚崗,讓人可以緩一緩精神,恢復體力,可是現在卻打亂了這樣的順序。
蕭靖北已經連續站了兩個夜晚的崗,昨晚才回宋家歇息。晚上躺在蕓娘的炕上,聞到被子上發出的淡淡幽香,就好像蕓娘正在身邊,蕭靖北不覺有些心猿意馬,難以入眠。今晨起來便有些精神不振,惹得宋思年滿臉關切地問,是否床鋪不夠暖,睡得不習慣。
城外的軍戶們因前幾日搬進來時太過匆忙,很多人都只是匆匆收拾了幾件衣服和貴重物品。這兩日,看到韃子沒有入侵的跡象,一些大膽的軍戶便趁著傍晚朦朧的夜色,回家去取當時沒有收拾完全的家當。
昨日傍晚,蕭靖北換崗后干脆也回了一趟家,將李氏搬家時未來得及收拾的一些柴米油鹽等值錢之物和生活必需品都一股腦兒地搬到了宋家,特別是幾大捆木柴,在宋家小院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惹得宋蕓娘掩嘴笑個不停,連荀哥兒也忍不住打趣:“蕭大哥,你不會是要在我家安營扎寨,住到過年吧。”宋思年也笑道:“住到過年最好,干脆就在咱們家辦婚事,做個上門女婿好了。”
李氏當時本來微微笑著,聞言卻笑容一滯,忙道:“那怎好意思打攪,危機一旦解除,我們就立馬搬回去,還要準備他們的婚房呢。”
宋蕓娘羞紅了臉躲進了廚房,蕭靖北頓了頓,忙也跟進去幫忙。他愣愣看著在灶前忙活的蕓娘,在紅紅的灶火的映照下,蕓娘的光潔的臉蛋顯得又紅又亮,閃亮的火苗在她明亮的眼睛里跳動,看得蕭靖北的心也是滾燙似火。
宋蕓娘煮飯,蕭靖北便在灶前喂柴;蕓娘切菜,蕭靖北便在一旁洗菜;蕓娘盛飯,蕭靖北便幫著遞碗……兩人不言不語,配合默契,動作倒好像老夫老妻一般自然流暢。偶爾視線交錯到一起,便都微微一笑,心中如飲了蜜水般甜蜜不已。
吃飯的時候,又是濟濟一堂,除了宋家人和蕭家人,柳大夫還帶著他收留的那名婦人一同前來“蹭飯”。
柳大夫領回來的婦人姓田,她這兩日喝了柳大夫給她開的藥,又吃了幾天飽飯,慢慢有了精神,臉上也恢復了幾分血色。飯后,她在眾人好奇的眼神中,慢慢講述了她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