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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令籌看著她的樣子,笑容蕩地更開:“費明光都能做到的,我這點私念,算什么?!焙鋈幌氲绞裁矗忸D了一瞬:“你還記得桑湖邊那個老東西的胡言亂語嗎?原來他沒有說錯,到頭來我當真是為旁人作了嫁?!?
“江大人……”
“莫再叫我大人了,你若認我這個朋友,就叫我行策吧?!苯罨I道,舉起手中的茶盞:“來,今日你我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亦算是為我踐個行?!?
楊枝端起茶盞,向他隔桌一舉,仰頭飲下。
楊母這時方從隨身的包袱取出一件物什,遞過去:“本來今日如果不在王府門前見到大人,我亦是要托人將它給大人帶過去的。這是先夫在北疆三年信手所作的札記,雖有些凌亂,但當中有一些北狄行軍的特點,大人若是不嫌棄,便收下隨便翻翻?!?
楊枝探頭一看,瞥見那書名,微微一怔。
是《屠狗手札》。
她不期然想起那個馬背上恣意的笑、那年焰火光輝下明亮的眼。
兩人臨別前,楊枝想起江令梓,問了一句“她可還好?”
江令籌:“她還在南安。當時怕回京了之后父親當真逼她嫁給薛旻,便讓她晚些回來?,F下這局勢,更是不便回來了。”
楊枝點頭:“也是?!?
江令籌走到門邊,腳將跨出去,忽又想起一事:“哦對了,到了這個地步,我已沒什么好瞞你的。當初為了舉事,我的確沒少通過方濂聚銀斂財,只是方濂臨死前到底擺了我們一道,他死之后我們另外清算才發現,這些年他陸陸續續轉走的銀錢約莫有三十萬兩,還是黃金。當初上倚翠閣也是為了那銀錢的事,你大概不知……”
“倚翠閣是你們轉運金銀的一個遮掩?!睏钪θ滩蛔〗涌诘?。
江令籌驚訝,卻只是短短的一瞬,笑眼微微瞇起:“你何時知道的?”
“在南安時。”楊枝道:“永安樓?!鳖D一頓,淡笑解釋:“貴府門楣高大,怎會屈尊冒險去做小小的金銀飾品生意?京中金銀出入最好的掩蓋有兩處,一為錢莊,另一為金店。錢莊到底太過招搖,當真有人要查,極容易被查出來。而女子的飾物店,才是真正隱蔽的遮掩。”
江令籌眸中流出贊賞:“他日若我能為帝,第一樁事,便是為女子開科取士,只是……罷了,阿枝,但愿這亂局能早日過去,你不該像尋常仆婦一般,屈于閨閣?!?
楊枝朝他展顏一笑,天光明媚,為她那笑也鍍了一層暉光,美得毫無預兆卻動人心魄。
次日一早,城外傳來誓師祭酒的鼓聲。而同一時刻,楊母開始陷入了越來越深的昏睡。
楊枝枯坐窗前,手中的木梳沒入長發,卻長久沒有滑出來。窗前的紫薇花已開了,風一吹簌簌而動,落紅紛飄滿院,樟樹茂盛,帶著獨有的香氣,添了幾分清新的盛夏意韻。
發著呆,腦中不覺跳出柳軼塵在馬車中的話:“惡人向你提要求時,你莫要順著他,你越是順著他,他越會得寸進尺。今日他們輕易逼的你離開了,來日只會提更加過分的要求——其實并非在此一事上。你不能讓他牽著你鼻子走,要跳出他畫的圈套,世上諸多事并非只有是否兩個選項。”
另一個聲音摻雜其中,是薛穹的冰涼如水的要挾:“嫁給我。”
他說那話的時候神色是淡寡的,可楊枝能從那沉靜的眼底看到一絲道不盡的悲傷。這個要挾對薛穹而言何嘗不亦是個侮辱,他是多么驕傲的一個人,這些年,若非為了她,寧肯隱于市野亦不愿入朝為官。
現而今卻因為她,處處受制于沆瀣門,在江州時不惜與泥淖為伍,前幾日雙手又干脆沾上了鮮血。
楊枝想著,窗欞忽然輕巧一動,一只翠鳥撞到跟前,雙翅撲簌簌而動,腦袋卻仍不住往窗格子上撞。她放下手中的梳子,打開軒窗,那只翠鳥一下子撲進屋來,毛色鮮亮,只有手掌般大小。
她不知怎么自那只鳥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很多熟悉人的影子,羸弱、莽撞,卻固執倔強,不撞南墻不肯回頭。
伸手撫著那翠鳥的羽毛,她不覺一笑,將它放飛,伸手隨意挽了個發髻,出了門。
江令籌可能不知道那三十萬兩黃金去了哪,但她知曉。
這是柳軼塵留給她的最后一個錦囊。
作者有話說:
最后幾章關于案子的內容,請大家原諒我。。。
第七十四章
京郊的放生橋邊, 有一片加官進爵林,林中深處,有無數荒墳孤冢。
楊枝帶著黃鶴, 穿橋邊槐柳林而過, 徑往林中深處而去。傍晚烏鴉滿天, 噶叫聲尖利刺耳,訴盡不知多少凄苦悲涼。
方濂遭刺那天是二月三十, 是一個極難得的日子。而這個極難得的日子, 恰好是傅婉娘的忌日。這兩個日子,相差了十九年, 整整一個輪回。
楊枝謄卷宗時注意到, 不由多了一個心眼, 去牢中問方卓氏。彼時方卓氏已被關了數日,一臉灰敗,又得知自己兒子被判了死罪,心如死灰。人之將死, 大概什么都看穿了, 楊枝問什么答什么,再無半分昔日的倨傲。
楊枝問:“當年傅婉娘改嫁,與你們卓家可有干系?”
“豈止與我們卓家有干系?!狈阶渴侠湫Γ骸爱斎毡闶俏腋赣H逼著傅家將傅婉娘另適他人的??捎趾沃故俏覀冏考??先刑部侍郎姚家、工部尚書趙家、翰林院大學士許家, 哪家沒出一份力?當年方濂炙手可熱, 生得又十分俊秀,京中女子無人不想嫁給他。我方才說的這幾家小姐自然也在其中。而且, 那幾家的老東西亦都看中他殿試應對自如, 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紛紛想將他聘為東床。可方濂逢人便拒, 稱自己家中已有婚約, 后來我差人去青州打聽,知道了那個傅婉娘。那傅氏原本亦是高門大戶,可早有式微之勢,莫說太守之職,便是一家老幼的性命也未必能保得住。我便與那幾家小姐商量,一起攛掇傅家將傅婉娘發嫁了,到時再各憑本事,爭奪方濂?!?
“后來的事,你想必已知道了,那傅婉娘寧死不從,投了河。方濂去了趟青州,回來便娶了我——要說那傅婉娘也當真是厲害,死了也不放過我們,自那之后沒幾年,姚家、趙家、許家都相繼敗了。如今,也輪到我們了?!?
方卓氏灰敗的臉上現出一絲悲涼:“其實要是早知道這些年會這般過來,我當初又何必那么犯傻去爭什么方濂呢?”
“我那時生得十分好看,家中又有權勢,從小眾星拱月般長大。只要我想得到的人、物,從沒有得不到的,便是想要入宮做皇妃,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晌ㄓ心莻€方濂,絲毫不將我放在眼里。我們在春日宴中頭一回相逢,他連目光都不曾在我身上多停留半分,我讓父親去試探他口風,亦被他一句話便推了回來——我那時很不服氣,憑什么,那傅婉娘有什么,我怎么就比不上她!”
“那股不服氣催使我一定要得到方濂,我以為他不過是囿于責任,若是傅婉娘在先改嫁,他必會多看我兩眼、愛上我?!狈阶渴陷p輕一笑,笑中帶著對自己的譏嘲:“可我錯了。他借我父親的手除了傅家與沈家,起初對我還有幾分虛假的敬意,可自慶歷六年以后,他便惡形惡狀起來,時時冷著一張臉便罷了,有時我甚至覺得,他看著我時,都不如看著府中的丫鬟小廝親切。也是那時起,我性情開始大變……原先我雖然有些驕縱,但自問在執掌中饋上并不出格?!彼D一頓,輕嘆:“我這一生,都是因為一時的意氣與自負毀了?!?
楊枝對她并沒有多少同情,不顧她嘆息,問:“你說另外三家相繼敗了,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慶歷六年,不就是傅憑章來京城尋傅秋蘭的那一年?這時間實在太過蹊蹺,莫非當年傅憑章見過方濂、和他說過什么?
方卓氏想了想:“是慶歷七年和九年。工部尚書趙家畢竟勢大,從事發到抄家滅族,整整還遷延了兩年?!?
“這么說來,都在慶歷六年之后?”
“嗯?!狈阶渴宵c頭,神色忽然一頓,半晌,忽狀似癲狂的縱聲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什么如此,已不言自明。慶歷六年,方濂見了傅憑章,傅憑章告訴他婉娘的死因,他便開始報仇,而報仇的最后一個對象,是他自己。
二月三十日,他令人將自己刺死在了婉娘忌日那一天。
十九年前同樣的一天,婉娘決絕跳下石橋,任由初春方解凍不久的河水將她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