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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烈聲音郎朗,語調和緩,不疾不徐,卻有一種不怒自威之感。他的話層層遞進,寥寥數語,將弓箭手心中的堅冰一層層打破。
而他其實沒有說錯,單行簡此人陰狠毒辣,這一次未帶自己親兵來,便是抱著此事之后,將這些人盡數滅口之心來的。卻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長風拂過水面,拂過高草,拂過弓箭手們尚且稚嫩的面龐。青天白日,郎朗乾坤,什么情緒都無法遁形。
片刻的沉寂之后,第一位弓箭手松了手中繃緊的弦。
那一瞬,單行簡知道自己敗了,一敗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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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城郊外有一座十里亭,供迎來送往之用。柳軼塵清早出發,到的時候卻已過了未時。大理寺的馬車年久失修,走到半道上,車軸竟然卡住了什么,只好停下來修車。柳軼塵在路邊站了足足快兩個時辰。
同乘的還有申冬青。黃鶴被他派去了保護江令籌,他身邊連個可靠的侍衛都沒有,便調了申冬青過來幫忙。
上了馬車,柳軼塵將一個方匣子遞給他:“江三小姐囑咐我給你的。”
申冬青微微一愕,斂眸沉吟了一瞬,方接過匣子:“謝大人。”打開匣子,整個人更是不期然一頓——匣中靜靜臥著一塊青帕,是昨日給她擦臉用的。
當時她將他扶去醫官,看著大夫掀開他腿上的傷口,不知怎么就哭了起來。本來因為馬車翻倒,她也在地上滾了兩滾,渾身是臟,臉上也染了污,被淚水一沖,像個小花貓一樣。眼睛紅紅的,鼻子皺皺的,非但沒有京中閨秀的梨花帶雨,還像個耍賴的孩子一般,有幾分滑稽。
可就是看著眼前這滑稽的模樣,一向冷硬的他卻忍不住心頭一軟,擠出一個笑:“小姐放心,一點都不痛。”
“你騙人,傷口都這樣了,怎會不痛!”江三小姐在這種事上也任性自我,絕不饒人。
申冬青笑了笑:“江將軍統帥千軍,江大人亦在軍中長大,就算只是往日練兵,受的傷也比這重的多……江小姐沒見過他們的傷嗎?”
江令梓正哭的忘情,忽然一愣,回想起來,她短短十五年生活,一直在錦繡叢中。雖是將門之女,卻從未當真見過什么血腥。大姐與二哥還隨父親經歷過發跡前的日子,她卻自記事起就是江家的掌上明珠,成日關心的便是這首飾別不別致,那香料好不好聞,就連府中保護她的衛兵,每日都拾掇的干干凈凈的,更不許有一絲練武人的腌臜異味。
別說是傷口血跡,她連汗味都鮮少聞到過。
此時聽他這么一問,仿佛帶著一點譏諷她未見過市面的嘲笑,當即停了哭,雙目圓睜著看他,臉也脹的鼓鼓的:“那、那不一樣!”好像生怕他小瞧了自己,怎么也不肯承認自己當真未見過什么殺戮血腥。
但究竟怎么個不一樣,她卻也說不出來。
申冬青自然完全不懂她一個驕蠻小姐心中的勾勾回回,這一句“不一樣”,讓他心中不受控制的一震,蛺蝶振翅而起,湖水無風自動。
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自懷中掏出一方巾帕,遞給她。然而真遞出去了,卻又有些窘迫,這并非她給的絲帕,而是他慣用的粗麻帕子。握帕子的手幾乎只在她面前停了一瞬,就欲收回,可江令梓前所未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動作,本能一把自他手中奪過那青帕,拭了拭臉頰上的淚痕。
“小姐這帕子太粗糙……”
“要你管,我愿意的。”
青帕掩映之下,那雙亮若明珠的眼狡黠動了動。申冬青并非沒見過寶物之人,在他久遠的記憶里,他曾擁有一間金碧輝煌的屋子,那里面堆滿了從四方搜羅來的寶物。
可沒有一件寶物,能敵得過眼前這雙明眸。
見他呆呆盯著自己,少女白皙的臉上莫名浮上一點紅,忍不住拿那帕子輕輕一打她:“呆子,你看什么,我臉上還是很臟嗎?”
申冬青垂下眼:“不、不臟。”須臾,又莫名其妙添了一句:“很好看。”
少女頰上頓時云蒸霞蔚,美不勝收。
眼前的方匣中正靜靜臥著那方青帕,申冬青將它拾起來,聽見柳軼塵道:“江三小姐說,她原不知,粗麻帕子亦舒服的很,而且這皂莢香氣也比往日熏的香好聞。先前買的那些絲帕,都扔了吧。往后京城再見,她還要用這樣的帕子。”
申冬青垂著頭,神色難辨。良久,卻見他托起那方帕子,輕輕嗅了嗅。
帕子已經洗過,清新的皂莢味混著些許少女的玫瑰香,令四野消融,天地沉寂。
約莫兩個時辰,馬車總算修好。但車行的很慢,半分趕路的感覺都沒有,幾乎只有往日一半的速度,就像是出城郊游、耽于沿途春色。但車上的簾子卻是放下來的,柳軼塵安靜地翻著卷宗,申冬青亦不置一詞。
眼看虞城在望,柳軼塵忽然開了口:“已過未時了吧。”
申冬青撩開車簾,看了眼日頭,沉沉應了個“嗯”字。
“六合莊內之事應當已經解決了。”
申冬青再度應個“嗯”字,目光微垂,一只手垂在身側,卻不知何時已握爪成拳。春末時節,并不算熱,可他額頭卻沁出細汗來,唇色也略有些蒼白。
柳軼塵掀起眼皮,在他身上輕輕一掃:“你不舒服?”
申冬青亦抬起眼,與他相視的一刻,望見他眼底的杳暗,忽然明白過來什么,眉頭一皺:“大人算計我?”
柳軼塵一牽袍袖,須臾,迎著他的目光,坦蕩蕩應下一個“嗯”字。
饒是心中已有猜測,申冬青還是問:“為何?”
柳軼塵道:“殿下功夫卓絕,我想困住你,唯有出此下策。”
“殿下”二字一出口,申冬青眸光猝然一凜,似寒冰乍裂,冷意霎時流瀉而出。他直直望向柳軼塵,沉默了片刻,不再辯駁,干脆問:“你何時知道的?”不待他答,忽然低頭一哂:“毒下在方才那帕子上?是江令梓做的?”
“江三小姐并不知情。”柳軼塵沉沉道,算是應了他最后一個問題,亦是認可了他前一個猜測。
“那些話呢?是她說的,還是你說的?”申冬青問。他也不知道為何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到嘴邊的關心竟是這般無關緊要的問題。
“是江小姐的原話。”
申冬青垂下眼瞼。
片時,方再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對,眸中再不見往日的憨實,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杳暗和危險氣息,默了默,再一次問:“你何時知曉我身份的?”
柳軼塵道:“方侍郎案時,我便在猜測。但確定下來,卻是在最近的馬車事故中。”頓一頓,繼續解釋:“方侍郎案時,陳旺從傅秋蘭的尸身上拾到了方夫人的一支金釵。陳旺并非貪財之人,他殺了方濂,少不得需更加謹慎些,非但不銷毀那支釵,還任由母親將它當了,此乃疑點一。”
“陳旺殺人,本就抱著必死之心。”申冬青對道:“他借沆瀣門的手行事,事了,線索也應該斷在他身上。你既查到了沆瀣門,這又有什么可疑的?”
柳軼塵一笑:“問題是金釵這事是你特意到衙門來告訴我的。陳旺母親住在南城,為人并不張揚,平素深居簡出。陳旺亦每月才回家一趟,除了左右街鄰,沒多少人在意或認識這對母子。而燕歸樓在北城,正居鬧市,太子殿下讓你隱瞞身份在燕歸樓做個廚子,是讓你盯著百官,而非這些尋常百姓。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面面留心——此乃疑點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