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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柳軼塵一笑,點點頭:“三年前,鐵東來派人去嵐山剿匪,結果派去了五千人,一個都沒回來。這事想必你也聽說過。”
楊枝點頭——當時她還在江州,便到處聽說了嵐山匪禍的事,世人都道那嵐山土匪兇悍無比,個頭有熊大,茹毛飲血,吃人心,挖人肝,連奶娃娃也不放過。
這當然是胡說,只是江州鐵騎進嵐山剿匪,結果一個未活著出來之事,確也是事實。
她只道那嵐山土匪格外厲害,或占了地勢之優。此刻聽柳軼塵提起,才知道這當中另有蹊蹺。
“這事與仕子案也有關聯?”楊枝問。
“有一些。”柳軼塵道:“若是溫芳卿冊中所記的內容屬實,那么鐵東來私底下大抵還在干著私賣鐵器的勾當。你也知道,軍中鐵器都是幽州運來的玄鐵所鍛,但幽州玄鐵昂貴,產量也十分有限,是以黑市、尤其是沆瀣門的易市中價格極高。”
“那五千士兵有去無回恐怕是因為鐵東來以次充好,用粗鐵替了玄鐵。這樣一來,武器鎧甲都變得不堪一擊。而這些士兵并不知曉,貿然出擊,才枉送了性命。”柳軼塵緩緩道,說到這里頓了一頓,眸底變得黯淡,輕嘆口氣,道:“相反,那些玄鐵流入黑市之后,不少被嵐山土匪買了去,敵強我弱,又仗著地勢之優,才令那五千將士有去無回。”
楊枝聽的更加心驚,這江州從謝知敬到鐵東來竟無一不在貪弊,江州百姓日子,怎么會過得好?
那淮水七個縣的流民,那五千葬身荒野的將士,那不知多少因此而分崩離析的家庭,那些高高在上之人大袖一揮之時,何曾考慮過他們的死活?
不知怎的,一剎那,她想到了京畿拜谷神的百姓,若非走投無路,誰會將希望寄托在泥塑的虛無縹緲的神祇之上?
酸楚的感覺自方才柳軼塵提及淮水案時便在她心中一點一點漫開,此時卻像洪水過境一般,更加洶涌。
來之前她只想過那些仕子的死活,卻不曾想這之后的泥污已然這般之深,深到輕輕一腳,便會將人整個吞沒。
她想起前夜修竹旁柳軼塵半眀半晦的臉,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想到他那句“誰敬世人,我便敬他”,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二十余歲的男子面上沒什么溝壑,可那一聲嘆,卻像是自千年的老朽肺腑中發出。
大理寺這些年,這種事他到底見了多少?
有一息,她不知怎的想到了那些話本傳奇中的妖精,幻想亦有那樣的神力,能探到他心底去,為他撫平那上面的褶皺與瘡痕。
怔忪了片刻,經他一聲喚,她才回過神來,想起一事,問:“那溫芳卿怎會有這本簿冊?這莫非才是仕子案的來由?”
“不錯,從那簿冊來看,的確如此。”柳軼塵道:“簿冊前有一頁溫芳卿的自述,稱冊中所載,盡來自一名逃入官學的法算口中——嵐山一戰后,鐵東來起了警惕心,胡亂找了個由頭將當日牽連其中的鐵匠與法算盡數誅殺了。誰知其中非但逃掉了一名法算,那法算還私自帶出了半本賬冊,亦附在簿冊之后。雖數目不全,但也可見一斑。”
“法算逃入官學之后,不日還是死了。溫芳卿將他葬在官學后山,卻被鐵東來的人挖了出來,而他帶走賬冊并不在其中。是以,鐵東來疑心是官學生取了賬冊。他沒法子盡數誅殺官學生,只好一面以利相誘,一邊以斷其生機相逼,才有了這之后的仕子案。”
如此看來,這鐵東來真稱得上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而仕子案一發,勢必會牽出蘿卜帶出泥,這樣一來,他派人暗殺衛脩,就更顯得合情合理了。
楊枝暗嘆,卻忽然留心到他一句話:“大人說從那簿冊來看,的確如此,是什么意思?”
“你若是鐵東來這般疑心重的人,你在溫芳卿失蹤之后,會不會將她妻子抓起來?”柳軼塵問:“何況……”
楊枝瞬間恍然——這么一對比,鐵東來對溫氏的確過分放縱了些,而這更顯得,溫氏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何況什么?”楊枝追問。
“何況據溫氏所言,溫芳卿曾特別囑咐她,只有在生死存亡之際才能交出簿冊。”柳軼塵道:“溫氏生產時雖然慘叫連連,但我問過大夫,那情況算不上兇險。”
“這么說來,又是沆瀣門的計?”楊枝凝眉忖度,片時,忽然一叫:“我明白了!仕子案分兩頭,一頭牽出謝曙光——那謝知敬便必死無疑;而另一頭牽出溫氏,最后又齊齊歸到了鐵東來身上,沆瀣門想借謝家子弟廢掉衛氏一條臂膀,更想除了鐵東來!所以……我們真正應當著意的,是鐵東來獲罪后,得利最多的人!”
柳軼塵淡淡一笑,看著她不語。
楊枝繼續邊忖邊道:“鐵東來一死,副使費烈與行軍司馬單行簡都有可能繼任節度使之職,那么這兩人中必有一個是沆瀣門的人。可是,我還有一點想不明白……他們既然已經控制了鐵東來,為何還要多此一舉?”
“你再想想。”
楊枝垂眸,須臾:“鐵東來名義上是江范的人,他們想趁機重傷江范,一石二鳥!”
“沒錯。”柳軼塵望著她一笑,抬手輕輕一扣她額頭:“現下我們需要搞清楚的是,鐵東來究竟是被這兩人蠱惑了,還是另有別情。”
“大人……”楊枝對這種表示贊賞的方式表示異議。
“馬上要回官驛了,你再叫大人,我可真要不悅了。”
“哦。”
你不悅就不悅咯,我怕你么。
轉眸對上他的目光,卻似被一陣漩渦吸了進去,覷見他眼底造作的“委屈”,還是不自禁垂下頭,低低叫了聲:“二郎。”
作者有話說:
一不小心就寫復雜了,對不起,我保證后面沒太復雜的內容了。
簡單來說就是,太守謝家是太子(衛)黨,節度使鐵東來是江黨。沆瀣門想拿下江州,所以設計攛掇兩邊狗咬狗,漁翁得利。
第六十一章
柳軼塵坐在車中, 未觀車外情形,但他所料不錯,確實沒幾步路就到了官驛。
馬車停穩, 柳軼塵當先下車, 楊枝緊隨其后, 像先前一樣,扶著他小臂, 然尚未站穩, 就見一個紅影撲到了跟前,驚愕之下, 腳下差點不穩。柳軼塵眼疾手快, 托住她后背, 才使她并未倒下去。
“你沒事吧?”江家兄妹是一樣的急躁脾性,江令籌畢竟在官場混了幾年,比妹妹沉穩些,但也到底有限。
楊枝站穩腳跟, 才回以一個笑:“勞江大人掛念, 我沒事。”
“跟我還這般客氣!”江令籌道,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掃過她全身,確認她當真無事, 才松了口氣般, 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薛聞蒼斯斯文文一個人, 竟做出這般事, 比我還下三濫!”
薛穹雖軟禁了她, 可這不過是陣營分野。無論如何, 他在楊枝心中仍是那高山巔上的白雪。她本想為他分辨兩句, 聽到江令籌那句“比我還下三濫”,又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竟有這等自知之明,楊枝自愧不如,連帶替薛穹也深感不如了。
然而柳軼塵關注的卻是他前半句“跟我還這般客氣!”他知道楊枝與江氏兄妹一路南下,但不知他們已熟稔到了這種地步,眉心不自禁一斂,一只手幾乎是本能般的,攬上了楊枝的上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