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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她聰穎過人,連他父親見了也忍不住要贊上兩句,但在她那方小小的天地,她從來不敢奢望什么,只要她母親平安,只要母親開心,她便能怡然自得,笑出彎彎的月牙眼兒,好像天下的快樂盡在她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自己開口道:“既然這樣,不如你嫁給我,我幫你救母親。”
楊枝雙目猝然一抬。
“我知道你收到過一封紅箋,那不是我寫的。”薛穹垂下眼,用一種自己都陌生的口氣道:“但是那心意……卻是真的。”
“薛大哥……”
“你喜歡柳軼塵嗎?”薛穹打斷她,忽然問。
楊枝愣了一瞬,已聽見他道:“你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他,是不是?”他低低一笑,笑中隱含幾分含義未明的譏誚:“你在大理寺這一月,他處處照顧你,你難免對他有些好感,是嗎?這些,我也都可以做到……甚至可以比他做的更好,就像小時候一樣,阿敏,就像小時候一樣……”
楊枝忽然打斷他,抬目直直望進他眼底:“他騙了我,你也要騙我嗎?”
“我?我不會……”薛穹轉開眼。
楊枝卻是一笑:“好,那你準備怎么替我救母?”
薛穹垂下眼,自斟了杯茶,須臾,道:“李擎越當年為一己私利,屠盡京城多少人。這些年來,他縱容江衛相爭,又連累了多少人。這些帳,總該有人同他們算算。”
楊枝笑意更滿:“你預備怎么跟他們算?是拿江淮百姓作筏,還是江州仕子作筏?”離開京城時,柳軼塵托人帶給她的方盒中,除了一把刀、一支判官筆,還有一本賬冊。
三年前淮水決堤,當時負責賑災修堤的,是江州河道衙門。可那底下有多少只手,混水摸了多少回魚,誰也算不清楚,只知道到今日,這在工部,仍是一筆亂賬。
如果說今日謝知敬貪弊有沆瀣門的影子,難保當日賑災修堤時不會亦有。
薛穹握盞的手頓了頓,輕笑:“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當然會有代價。”那笑只在他唇邊晃了一瞬,便一閃而逝。聲音也如以往一般輕柔,但楊枝卻忽然覺得陌生。
“所以說,薛家這么些年,當真是在韜光養晦,在等一個機會?”楊枝問。
薛穹道:“是不是,重要嗎?”
“重要!”楊枝聲音倏而拔高。
薛穹看了她一眼,垂首繼續擺弄面前的茶具,片時,輕飄飄繞開這個話題,不答反問:“不然呢,你打算怎么救你母親?嫁給柳軼塵,逼他向沆瀣門投誠,與我又有什么區別?你不會天真地以為只是嫁給他,此事便了了吧?與虎謀皮,連塊肉也不舍得,你想想,可能嗎?”
“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你謀與我謀,死的只會都是那些人。我薛聞蒼這些年治病行醫,已救了不少人,自問也算是積了些德,若下地獄,我下去,比你成算更高。”薛穹淡淡一哂,抬起頭來:“還是你就那么相信柳敬常,相信他能擺得平一切?”
楊枝怔了怔——她不是傻子,薛穹所說的話她當然想過。當日走進那家辦白事的翟宅,她就想過,沆瀣門會讓她做什么,雖然那時不知道沆瀣門有這么大的計劃與野心,但她心里也清楚,作為一個地下的王,諸多暗事做盡,自然不是那么好相與的。
她當時怎么想的呢?管他呢,還是走一步算一步?
答應柳軼塵的婚姻之諾時,她又是怎么想的呢?柳軼塵甚至已幾乎直白告訴了她,沆瀣門的目的,是拿她逼他就范。
可那時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柳軼塵能答應自己,或者說,就像薛穹說的,她太相信柳軼塵了?
薛穹寥寥幾個字忽然讓她看見了心底的自己,她雖愛人、助人,但那是無傷己利時的選擇,如果,沆瀣門找的不是薛穹,而是她自己,她該怎么選?
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她腦中忽然閃過柳軼塵的影子——那家伙又會怎么選?今晚他說了那么多,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楊枝默然不語,薛穹見她那樣子,忽然遞過來一只手,撫在她手背上:“我情愿的,阿敏,無論你愿不愿意嫁我,今日我的選擇,都是如此。我要你母親平安,我要你開心。”
聽到這一句,楊枝幾乎是一跳般,下意識將他手彈開。下一息,她霍然起立:“不行!”
她連自己的選擇尚不能確定,又怎能讓薛穹為她如此。
這一句“不行”卻被薛穹聽出了另外的意思,目色如吹燈拔火,猝然一暗。為虎作倀,自然是令她不恥的。可到了這一步,她要再阻撓,沆瀣門亦不會罷休。
藏于指甲中的藥粉終究未被彈出,那一盞茶干干凈凈,里面只有舒展開來的如螺黛般的碧葉。
楊枝起立的瞬間,忽覺頭有些暈,拿手撐了撐桌子,才勉強不至于摔倒。薛穹卻已移步她身邊,幾乎在她搖晃的一瞬間,向她伸出手來。楊枝瞥見他淡靜的神色,忽然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這茶里有什么?”
“只是尋常的綠茶。”薛穹道。
“那我為何會頭暈?”
“許是這幾日勞神,累著了。”薛穹伸手扶住她的肩,卻被她身子一欠拂落。然而這樣一掙扎,更讓她重心不穩,差點倒下。薛穹再次將手伸過來,這一次更加不由分說,添了成年男子的力量:“累了,就在這歇會吧。”
幾乎是話落的一瞬間,楊枝勉力支撐的眼皮終于脫力,歪入了薛穹的懷中。
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仿佛聽見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說,“到了這一刻,不行也只能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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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枝算是個十分好伺候的主人,基本吃過晚飯,她就會將香蒲遣走,不是關在房中看看案卷,便是想些事情,不容人打擾。
香蒲樂得自在,便自回房睡了。她一向沒心沒肺,睡得很早,睡眠也很好。
今日楊枝從柳大人那回來,坐了一會,卻出了門。臨出門前還特意叮囑香蒲,不用等她,該睡覺睡覺,她回來了也不用伺候,自會去打些水來洗漱睡覺。
楊枝一走,香蒲將屋內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回了自己的房間。南安官驛主仆分明,下人皆住在另一座院子,相距不遠。但一般大人,都會防止夜里要什么東西,留一個仆人在外間小塌上守夜。
楊枝一向睡得晚,又知道香蒲正是貪睡的年紀,不想自己擾了她睡眠,便干脆將她遣回自己的房中睡。
香蒲提著楊枝賞給她的糕餅,正要往自己的住處去,經過月門時,卻冷不防覷見一個高瘦的影子,夜色朦朧中,根本看不清人臉,駭了一跳。
“誰?”
“香蒲。”
“柳大人,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