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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正要稟報別事的刑吏二尚書被宣進殿來,聽了這消息,刑書一臉愁容, 吏書性子相對耿直, 干脆道:“陛下, 做個小吏也就罷了,女子入朝為官, 以往沒有先例啊!”
高位上的天子沉聲道:“如何沒有先例, 本朝武帝以前,不是有女子為官么?還出過一個女將軍。”頓一頓, 似憶起舊事, 又道:“朕當初在軍中, 亦是先皇后陪在左右。彼時北擊韃子,若非先皇后之智,朕如今還困在潞州。先皇后雖未領官印,行的卻是行軍參謀乃至監軍之職。卿等能有今日, 亦仰仗的是先皇后的智慧!”
您也知道是武帝以前, 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這往下五代以來,都未見過一個女官,如今突然從天而降一個到自家衙門, 他們當如何自處?使重了怕怠慢, 使輕了……那本該主事干的活難道他來做?
刑書腹誹,然而卻不敢置喙, 只是問:“陛下英明, 先皇后慧德無雙!只是這刑部主事素有員額, 如今主事員額已滿, 該如何升遷貶黜, 為楊姑娘騰出位置來?”這其實不過是推脫之詞,他料想天子不過是要給這姑娘一份賞,沒想到這姑娘沒甚眼力見,竟將爪子伸到刑部來了。
這樣一來,陛下沒個奈何,總不能真為了這丫頭黜掉一名主事,自然就去別處為她尋封賞了。
然沒想到,這話落后,御座上卻傳來一個隨意的聲音:“前幾日不是有個主事,江州仕子案瞞而不報,差點釀至大禍——就將那個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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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宮中出來,叫冷風一吹,楊枝不由打了個寒噤。鄭渠咧嘴笑地十分得意,與她并肩走著:“宮前開闊風大,快上車吧,柳大人特意叫人備了薄毯。”
“薄毯?”
鄭渠見她凝眉,笑道:“柳葫蘆的心思,我奉勸你別猜,猜你也猜不著。”
兩人上了車,鄭渠方道:“怎么樣?這就要上刑部了,那可不是個容易的地方,往后可要處處小心了。”
楊枝應“是”,“謝大人提點。”
鄭渠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個冊子來:“給。”
楊枝翻開薄冊,怔了一怔:“這是……”
“刑部各職司人的品性喜好。”鄭渠道:“柳大人連夜寫的。”
“你……你們……”楊枝頓時百感交集,一股暖流如鳴鏑一般自胸腔用上了,頃刻將方才的寒意驅散。然片刻,她又忽然想到什么:“大人你知道他能左手寫字?”
鄭渠笑道:“我跟著柳大人幾年了你也不想想,本官又不是黃成那等大老粗。”
“你既知曉為何昨日還……”
“你這丫頭,說你聰明你有時反應偏鈍的很。”鄭渠輕笑:“不那么造作一通你怎么肯乖乖入宮?”
“你一個小丫頭,若非天子的親口敕封,是無論如何進不了部司做官的。昨日那結案卷宗是你寫的,今日的案子也是你呈報的,天子斷沒有不賞的道理。”
“柳大人是在為你鋪路!”
楊枝微微一愕,她原以為不過是他昨日受了傷,一時起了懶心或者撒嬌而已,沒想到……
“大人與柳大人早籌謀好了?”楊枝忍不住問:“可昨日你來時我都在場,并不見你們交流此事。”
鄭渠又笑了笑:“我與柳敬常同在大理寺這么些年,多少雙簧都唱了,豈能這點默契都沒有?”
“那么……”楊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薄冊上,心中一時江翻海倒,良久,方想起什么,開了口,卻被鄭渠打斷:“你是想問柳大人為何單寫了刑部的冊子給你是嗎?是不是還寫了別的冊子?”
楊枝點頭。
鄭渠捻了捻須:“這又何難?此次案子不小,牽扯到江府與東宮,朝里朝外焉有不議論的?這風聲少不得會傳到陛下的耳朵里,而這當中,必然免不了你與柳敬常的風月故事。”
“風月”二字出口,楊枝面上不由紅了紅,鄭渠只作未見,續道:“今上是個惜才的,今日見了你本事,又有柳敬常保舉——讓你入宮便算是大理寺作保了,自然想留你在朝中。前夜那案子你斷的十分明白,可見于查案一道上頗有些才干。只是……你與柳敬常這關系,斷不可能留你在大理寺,那剩下一個可能,就是刑部了。”
“小丫頭,人與人講究一個緣分,那日春秋池畔我傷你一回,沒想到幾日處下來,反覺得相當舒快自在,因而越使得我心中慚愧。”鄭渠道:“我老鄭沒柳大人的心思縝密、步步為營,但我在朝中日子久,于人事一道上有些老年人的主意,你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來找我。”
說話間已到了大理寺門前,兩人前后下車。鄭渠去了前衙,楊枝自往后院而來。柳軼塵已從東宮挪了回來,此時正在楊枝對面的寢房中將養——當日的浴房已早改了回來,只是柳軼塵借口那里新刨的木料味道太重,仍賴在鄭渠處不肯走。
楊枝進門時他正在伏案閱卷,長發只高高束了馬尾,并未戴冠。低頭間長長的發尾垂在一邊耳側,越襯的他臉色瑩白如玉,不知怎的,還添了幾分少年氣息。
手邊一盞茶,不知何時倒的,早見了底。
“回來了?”柳軼塵仍埋首案中,許是正看到重要處,并未抬頭。
楊枝走到他身邊,想到車中鄭渠與她說的話,不自覺低下身子,輕輕伏在了他后頸上。兩只手環抱過來,將他兩臂圈住:“二郎——”
溫膩的氣息一下子將他五感侵蝕,后頸很快泛出一片片的紅,秋日紅楓一般,一層一層紅過去,直紅到耳后,紅到前胸。
“怎么了?”半晌,柳軼塵喉結微動,啞著嗓子問。
“沒什么,半日不見,算是隔了一秋半載,有些……”楊枝頓了頓,輕輕在他耳畔道:“……想你。”
柳軼塵渾身不期然一緊,方才的紅更摧枯拉朽一般,向全身漫去,且更重了一層。。他享受著她的癡/纏,剎那覺得眼前那再重要不過的文卷也失了分量,目中只有少女那雙纖白的手,像秋千一般蕩在他胸前,又緊緊纏住。
“今日面圣,嚇著了?”許久之后,柳軼塵才輕輕開口,聲調柔和。
“你為我布置了那么多,我怎會那般沒出息?”楊枝笑道:“我要進刑部了,往后我也算你同僚了!”
“那么……恭喜楊大人。”饒是早有所料,柳軼塵還是笑了開來:“一會讓葛老多備幾個好菜,今日我們就為楊大人好好慶功。”
楊枝得意地揚了揚頭,下頜蹭在他的頸窩處,似小貓一般,更添了一層親昵。柳軼塵肌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戰栗,不知什么地方竄起一把火,將他喉嚨口所余不足的水分徹底燎干,良久,就在他抬起唯一的左手,將撫上她臉頰時,她卻忽然抽身起來,使壞一般,端過他面前空了的茶盞,輕輕一笑:“我去給你斟茶。”
身后的溫暖霎時被一種空落替代,柳軼塵望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回來時他已將卷宗整好,卷宗旁有個信封,封箋完好,上面放著一株稻穗。楊枝回來一眼瞥見,愣了愣,柳軼塵已開了口:“是給你的。”
楊枝連忙拆開那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數字:“令堂安好,成親之事稍候。”其下卻附著另一封信,一掃筆記,楊枝微微一震,連忙看了下去。
另一封信是她母親親筆寫的,林林總總寫了別后數年來發生的事,并道自己安好,無需掛念。
柳軼塵見她神色,已料到大半:“是你母親來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