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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穹在舊府樹下站了一日,仍未等到箋上的人。天色將晚時,卻有人踩著晚霞而來,楚楚大眼,笑意溫柔。
“公子?!?
“小艾,你怎么來了?”
小艾彎唇一笑:“我約的公子,怎么不能來?”
“你約的我,不是……”薛穹低頭一瞥手心短箋:“你仿的她的字?”
“公子真聰明?!毙“Φ溃骸拔也粌H仿了楊姑娘的字,我還仿了公子的字?!?
“你仿我的字?”薛穹面色微變:“你做了什么?”
“替公子說出公子說不出口的話?!毙“瑴\笑,遞過來一張紅箋:“替公子試試楊姑娘?!?
薛穹一見那紅箋,臉色倏然一變:“你……”然而下一瞬,眸光卻暗了下去——拿這紅箋試探,她卻未至,試出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薛穹垂眸不語,小艾見她不接那紅箋,道:“公子不想知道楊姑娘這回來京城是為什么嗎?不想知道她今日為何未來嗎?”
薛穹沉吟片刻,并未應答。他當然知道她來京城是為了什么,他了解楊枝,若說如今還有什么能令她放不下,必是她的母親。至于她今日為何未來,見了那樣明擺的心意,卻并未赴約,還能是為什么?
小艾見他默然,卻自顧道:“公子可聽說過沆瀣門?”
薛穹猝然抬目。
他早已并非深居大宅的世家公子,京中的貓狗之道,從往日來尋醫的街坊中亦曾聽到過一二。
小艾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笑道:“公子是書草大家,卻未看出我仿的字跡,不好奇嗎?”
薛穹仍然沒有開口,目光卻射/向了她,清致儒雅中透出一絲凜冽。直到此刻,才能感覺到,當初滿門公卿的薛氏是將他當成接班人培養的。
小艾卻絲毫不懼,仍是笑意盈盈,道:“沆瀣門有文淵、武英、保和、雜成、韜行五君。小女子不才,忝居文淵君?!?
薛穹眸光愈加森冷:“小小暗門,竟自封五君,你們當自己是什么?”
小艾絲毫不以為杵,道:“公子自負才高,吾等亦是如此。”略略一頓:“本君非但能仿天下書草,還能看得出柳大人丹青上的師承。公子不好奇你一向克己復禮,與楊姑娘都未多交談過幾句,我是如何看出情愫的嗎?”
薛穹冷冷盯著她,神色漠然。
“柳大人的扇面上畫的是楊姑娘。”小艾道:“公子自負書草造詣天下難匹,卻輕易在與柳大人的較量上認了輸。柳大人師承畫仙趙邳,筆下灑脫俊逸,公子卻畫風嚴謹,畫中花鳥有栩栩如生之態——其實文無第一,要說你二人孰高孰低,實難決斷——是以我猜,你二人之前必賭過什么,譬如敗者當自毀其畫——公子舍得畫,卻舍不得畫中人,便干脆認輸留下了那畫。”
“……如此,那畫中人于公子而言有多重要,便再明白不過了?!?
薛穹默然許久,冰冷目光觸及她唇角笑靨,終于道:“你們想要什么?你說了這么多,想要我做什么?”
“公子是聰明人,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小艾笑道:“楊姑娘的母親在我們手中,我們要她引誘柳大人,若得手,便放了她母親?!?
“你們……”
“公子不要動怒?!毙“溃骸肮又溃瑮罟媚飳つ钢挠卸嗲小K越袢?,她便是和柳大人一起出去了,才未來赴公子的約。今日是楊姑娘生辰,二人此刻想必正濃情蜜意著……”
饒是自幼修的是喜行不露于色之道,薛穹仍面色很難看,他不待小艾說完,冷冷打斷:“你們想要我做什么?”
“三月十六,便是明日,江州仕子會鬧事,朝廷急需一位大儒前去平事。令尊受天下學子景仰,公子亦盛名在外……”小艾徐徐道,遞過來一頁紙箋,“這是我們要公子做的事,來換……楊姑娘的母親。”
薛穹伸手接過紙箋,須臾,重重一折,攏入袖中:“我怎么確信你們不會食言?”
“薛氏天下大儒,連天子都忌憚三分,我們豈會無故與薛家作對?”
薛穹不語,片刻,又問:“我若答應了你們,你們可能保證不再逼迫她?”這個“她”是誰,不言自明。
小艾一笑,道:“我們自會去解了與楊姑娘的約定?!?
“好?!毖︸反故祝阅四?,終于抬起頭來,眸光沉定,霞光如火色一般映照其中,竟有幾分暗夜中猛獸的意味:“我會自請去江州,但我想知道……我在為誰做事。”
小艾眸光與他眼底的霞色相接,不自覺怔了一瞬,旋即卻淺淺一莞爾:“公子其實別無選擇,若是旁人,我定不理會他這個問題。但是本門主君說了,公子但有所問,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方才我提到五君,便是想告訴公子,我們五君任由公子差遣——至于主君何人,公子,薛家子弟為何新朝不入仕,是在等誰歸來?”
作者有話說:
沆瀣門又出來了,它會貫穿全篇~
薛穹出來跑下劇情~
第四十三章
慶歷十二年的生辰就這般過去了, 一天的波瀾之后,入夜是極致的孤落。然而饒是如此,楊枝還是回了東宮內院。
次早, 她趁回大理寺取東西的當口, 出了趟城。
沆瀣門曾與她約定過交換消息的方法, 在京外十里的茶肆。沆瀣門狡兔不知多少窟,上次的白事地, 不過是明面上再顯眼不過的一窟。
楊枝到了茶肆, 順利將消息遞出去,想著天色還早, 春色明媚, 又難得出城, 便緩韁而行。
京外這條甘南道十分寬闊,道兩旁阡陌縱橫。走出約莫三五里路,見道旁一株大榕樹下圍了一圈人,大半正在跪拜磕頭, 不由好奇, 湊過去瞧了瞧。
她身材高挑,又因為多數人都跪著,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情形。樹旁立著一座泥塑, 模樣怪異, 與一般寺廟中供奉的泥塑不一樣,大頭窄身, 細看那泥塑的頭, 仿佛還是個十來歲的孩童模樣, 身上卻穿著成人的道袍, 雖然身子窄瘦, 卻也看得出來成年人樣子。
泥塑懷中抱著一株稻穗,身前的空地上亦滿滿當當擺了一排稻穗。楊枝愣了愣,腦中忽地閃過一個不相干的影子,連忙下馬,走到人群邊,抓住一位才拜完的農婦問:“大嬸,這是在拜誰,是有什么神仙降臨了嗎?”
大嬸忙道:“可不是,谷神降臨,眷顧我們這些窮苦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