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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亞深呼一口氣,為眼前這個局面,也為曾經鮮活的一條小生命。“會是誰干的?”她依靠在丈夫懷里,低聲詢問。
“誰都有可能,”諾丁漢給了她一個模糊的答案。
對,誰都有可能。不希望斯卡提跟奧丁達成交易的教宗;不能眼睜睜看著艾爾伯特順利返回奧丁的肖恩大主教;對凱瑟琳懷有余恨的烏拉諾斯人;甚至是王儲路易,因為感受到妹妹歸來可能對王位繼承產生的威脅,所以提前殺了她——若果真如此,那他的演技可稱得上是奧斯卡級。
太多的可能,似乎每個人都有嫌疑。但毫無疑問,伯爵夫人稱得上是受害者,盡管諾丁漢家族的金幣完好無損,艾爾伯特卻也沒能順利回到奧丁。
路易認定了這就是諾丁漢夫婦的陰謀,吩咐侍從們牢牢的抓穩艾爾伯特躺著的擔架,緊緊地擋在他自己身前。奧丁人既不能放箭,也不能投彈,在嚇得已快瘋癲的斯卡提王儲面前,一切的解釋跟勸說都是徒勞,只能看著斯卡提的隊伍拔腿跑的一個不落,地上丟滿了頭盔跟長劍都沒人回頭去撿。
這一場約定中的交易,就以兩條人命、滿地裝備和一場混亂宣告結束,意外的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莉亞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讓對方跑了,甭管到底是誰在背后朝人質放冷箭,她都不能夠丟下自己的親人不管。她跟丈夫及堂兄商議過后,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打到斯卡提的王城去。路易既然把艾爾伯特當護身符,混亂中仍不忘帶走,就絕不會傷他的性命,等到兵臨城下,奧丁人把月光城團團圍住的時候,路易或者腓力不交人都不行。
他們有這個信心,因為料定了斯卡提不會再有援軍。泰格人被格拉斯軍隊堵在了邊境,原本欲響應教宗號召的伊格也開始猶豫了起來,其他國家一如既往的觀望,而跟奧丁多少有些交情的薩德瑪始終靜默無聲。
斯卡提不會再有援軍,奧丁卻有。繼格拉斯王國之后,又一支隊伍加入到這場牽動整個亞美大陸的戰爭中來。它的目標是斯卡提王宮,它的目的是報仇雪恨——奧斯布達騎兵跨過北部邊界,直沖向月光城。
腓力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聽到這一消息后,回應的是一陣驚天駭地的咳嗽。他示意侍者端上止咳的藥劑一飲而盡,然后睜著神情已有些渙散的雙眼,緊盯著面前敞開的這一副斯卡提地圖。奧丁人從西邊來,奧斯布達母獅來自南方……
跟諾丁漢夫婦一樣,腓力也在猜測那支箭的主謀是誰。他沒有兒子那樣愚蠢的豬腦子,自然不會把這筆賬算在諾丁漢夫婦身上。是的,這對他們沒好處,一個愚蠢的斯卡提王儲在奧丁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再沒有合適的子女繼位,連在腓力眼中,路易都沒有算計的價值。
想想看,誰會因此而獲得最大利益。教宗?哦,這看起來像他能干出的事兒,攪黃了跟奧丁議和的交易,斯卡提就只能死心塌地的給他當炮灰了。國王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十分之高,而教宗本人遠在教宗領,能夠替他辦這件事情又辦的如此到位的,只能是大主教。
沒有感受喪女之痛,也沒有被搭檔背叛后的懊喪跟悔恨,即便重病纏身,腓力王依舊展現出他的雷厲風行。在主教的眼線們還沒能傳遞回消息之前,一支直屬國王統御的侍衛軍隊便重進王城大教堂,將大主教逮捕并關押了起來。那間密室,那條通道,以及那里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皆暴露在國王面前。
幾乎都沒經過什么像樣的審判,主教大人就被送上了火刑架。腓力給他定的罪名十分有趣,與騎士團勾結的邪教異端。
掙扎、怒吼、哀求,此刻都變得無足輕重,腓力王的鐵石心腸,身為首相的肖恩最為了解。盡管充滿了不甘跟怨恨,他還是沒有像只喪家犬那樣在眾目睽睽下失了形象。他只是,用怨毒的目光回望著高高在上的國王,向神靈及惡魔許下最惡毒的詛咒:你的死期,就在下個月的今天。
神靈當然不太可能庇佑失德的主教,即使他們真的存在的話。但神奇的是,肖恩臨終前的詛咒竟然最終應驗了。
并沒有那么久,才不過二十幾天。在王儲路易快馬加鞭的逃回月光城之后,在奧丁跟奧斯布達的軍隊即將兵臨城下之前,腓力坐在王座上一陣駭人的咳嗽跟顫抖,緊接著,就徹底的撒手人寰。
莉亞跟她丈夫率領的軍隊抵達月光城城墻下的時候,城墻內發號施令的國王已經變成了路易·杜布瓦。而兵荒馬亂的王宮中,誰都不曾留意驟然消失的某個侍者,和那只國王臨終前飲下止咳藥劑的玻璃杯。
直到某個家族覆滅之前,世人還都以為國王腓力是因病而死的。至少,他那腦袋瓜不怎么聰明的兒子,就是這樣以為。
☆、第 125 章
“戴瑞伯爵的人馬在哪兒?”
“陛下,伯爵大人已在一周前殉國了。”
“……那萊格伯爵呢?他的騎兵十分英勇。”
“萊格郡的騎兵隊伍損失過半,眼下正在東城區整頓休息,今晚他們將擔任巡視工作。”
“還有慕頓、派柏、布雷肯,這群人都在那兒?”
侍衛長迎著國王陛下焦急的目光,不得不如實相告:“事實上,他們都不在這兒。慕頓和派柏兩家的人馬在離開伊登城后就不知所蹤,而布雷肯伯爵,咳咳,聽說他已經率軍投靠了奧斯布達女公爵。”
“哦,這群無恥的叛徒!”路易繼承了他父親的習慣,將右手邊一只金制酒杯扔了出去。好在他還沒有徹底喪失理智,知道自己不是父親,在月光城還不具備想砸誰就砸誰的資格,而且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國王在發泄了一通怒火后,想起了最要緊的事情,“那個老頭現在如何?”他指的是騎士團的監察長艾爾伯特。
侍衛長艱難地搖了搖頭,“情況,不太妙。”
先是一番不見天日的牢獄之苦,伴隨著無休止的審問,接著是火災,面對同袍的死亡,面對摯友的離世,年近六十的老人,身體承受能力已近極限。但憑著一口氣,憑著一股驚人的毅力,他挺了下來,漸漸朝著痊愈的方向發展。
可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仿佛觀光般從伊登繞了個圈又重回月光城,如此大的落差跟顛簸,幾乎已耗盡了艾爾伯特最后的那點求生意志。
不是已經感到麻木或者甘心,而是在聽到奧丁人兵臨城下,感受到周圍斯卡提人的兵荒馬亂之后,似乎已沒有什么可令他不放心的了。他掛心的孩子們活得很好,而他似乎也到了,該去見老朋友的時刻。
幾乎是在國王瘋狂且絕望的哀嚎聲中,艾爾伯特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路易嚇壞了,他感到窒息,似乎有什么人一下子掐住了他的脖子。不,不該這樣,不可以這樣,不能夠這樣。奧丁軍隊雖然將月光城團團圍困,可并沒有急于進攻。奧斯布達騎兵雖然基本已占據了南面城墻,卻并沒有蜂擁著沖進王宮。路易知道這是為什么,這是為了誰。作為自己的保命符,作為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他怎么能死呢?!他怎么可以死呢?!
國王狠命的揪扯自己的頭發,仰頭大吼,緊接著跌跌撞撞的沖出殿門,任憑侍衛跟貴族們在身后呼喊也不回頭。
“我們去哪兒?”年幼的公主在奶媽的牽引下仰頭詢問。她比自己的小表弟腓力大不了幾歲,甚至在那個喪生在馬蹄下的孩子尚在襁褓中時,還輕輕地抱過他。
“國王召喚您,殿下,”奶媽答得漫不經心,事實上王宮里每個人對待這位公主都多少有些漫不經心。因為她那被休棄回家的母親,因為那些不光彩的偷情行為,公主的身份受到質疑,連路易自己都不敢拍著胸脯保證,這就是他的種兒。盡管在他繼位后,他的女兒順理成章的成為斯卡提的公主,但連國王都懶得多看她一眼多關心她一下,仆從們的怠慢跟敷衍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這次,奶媽的步伐邁得并不細碎也不慢,國王突如其來的召見,或許代表著他重新在心底接納了這個女兒,或許他想要給她公主應有的待遇呢?所以奶媽大步流星的,牽著在她身后跌跌撞撞的小公主朝路易的寢殿走去。
國王并不在寢殿之中,他坐在國家大教堂大門前的高大石階上,無視周圍侍衛、侍從詫異的目光,神情渙散的怔怔發愣。
跟諾丁人的習俗不同,斯卡提的王室成員在死后并不被擱置在地下,他們的石棺整齊地擺放在大教堂的墓室里,一排排一列列,代表的都是斯卡提昔日的輝煌。
“陛下,西城門傳來消息,諾丁漢伯爵想要跟您談判,”侍衛長終于找到了他的國王,并把敵軍的最新情況匯報給對方。
但路易似乎沒有抓住重點,他神情不變,目光漫無目的的注視著遠方,喃喃自語道:“他們,他們來了,他們已經在城門外了。”
“是的陛下,”侍衛長不厭其煩的解釋道:“他們要跟您談判。”
“他死了,”路易依舊自顧自地說:“他們會殺了我,他們會為他報仇,他們要把整座月光城都夷平……”
“不,陛下,談判,他們只是說談判。而且,那個囚犯是因病而死的,這并不是您的錯。”
“這就是我的錯!”路易猛然間怒吼,仰望著他的侍衛長,“我不應該去伊登的,我不應該代表父親去的。他們很生氣,他們想要斯卡提,他們會殺掉國王,而我,我就是國王……沒死多好,那老頭沒死多好,父親沒死多好……”語無倫次間,國王忽然站了起來,他推開侍衛長,也把牽著公主手臂的奶媽推開,然后一把抓起女兒的手,轉身朝教堂內走去,“不許跟進來,所有人,一個都不許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