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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亞確實不知道她的親人還活著,事發之后,腓力下令封鎖了所有的消息。人們只知道王城著了火,燒塌了半個監牢,從周圍彌漫的焦糊味兒判斷,還燒死了不少人。但死的是誰,傷的是誰,大團長及相關人等如何,外人一無所知,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諾丁郡密探也能打聽出確切的消息來。她只能在心里祈禱,甭管是舊神還是一直看她不順眼的亞美神,只要能保佑她關心的人平安無事就好。
就是在這樣一種沉重的氣氛下,奧丁的三十艘船只緩緩駛進了伊登郡的港口。諾丁漢并沒有著急下令登陸,而是等愛德華先下船跟藏匿在當地的騎士團成員接觸。論及跟保鏢業的鼻祖——騎士團的交情,在斯卡提,哪還有誰比靠羊毛加工發了大財的伊登商人深厚?而說到膽肥、心狠、跟腓力王的恩怨,誰又能跟宰了滿城貴族的伊登人相提并論?!就是在這樣一群超然于王權之外的商人朋友的幫助下,騎士團在伊登等三郡的據點幾乎一個不落的保存了下來,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哪個貴族老爺敢接手這個地方的管理,自然也就沒人帶著侍衛圍剿騎士們。
商會自有一套傳遞消息的渠道,在腓力的信使抵達之前,莉亞就已經得知艾爾伯特尚在人世。謝天謝地,她朝各方神靈感謝,但卻沒有就此而放心。盡管艾爾伯特還活著,卻在大火中受了重傷,在這個小感冒都能要人命的時代,燒傷,或者別的什么,都等于是被死神發了病危通知書。只要沒得到艾爾伯特完全康復的訊息,莉亞就不可能徹底安心。
但眼前這個局面卻陷入了兩難。腓力當然巴不得早日把這顆燙手的山藥拋出去,好讓海對岸的鄰居今早離開他的王室領地。而從傷者家屬的角度,莉亞卻清楚此刻的艾爾伯特不宜被挪動。她一邊憂心月光城此刻的局勢,莫名其妙的大火,這可不是內部安定的兆頭,一旦起了暴亂勢必連累傷重的親人;另一邊卻又躊躇于艾爾伯特的傷勢,如果在路上受風怎么辦,如果在路上感染怎么辦,如果,如果在路上又出現什么突發狀況怎么辦?!但要說讓她去月光城接人,這又委實不現實。先不說深入虎穴是否危險,就是腓力,恐怕也不敢讓他們就這樣大搖大擺的朝自己國家腹地走去。
相對于莉亞,同樣因養父仍健在的消息而長舒口氣的愛德華,心情卻又復雜的多。大團長死了,那個他萬分尊敬跟崇拜的人。先不說這個噩耗對于他個人來說,是有多么的沉痛,即便是在整個亞美大陸,都宛如一道晴天霹靂。
只要他還活著,騎士們心中就還有希望;只要沒聽到他被判決的消息,團員們在黑暗中就依舊沒有放棄。但現在,所有支撐都崩塌了。如果說阿諾德的存在就是繃在騎士團成員心頭的一根弦,隨著心弦的斷開,所有屈辱、憤怒、怨恨,種種不平靜的情緒如潮水般涌上人們的心頭。不僅僅是在伊登,在奧丁,甚至在整個亞美大陸,幸存著的、藏匿著的、躲在陰暗角落里的騎士們全都沖了出來。
愛德華對這種情況感到焦急,他答應過大團長,要帶領騎士團東山再起。現在對方死了,這承諾更成為一道枷鎖,時刻提醒著自己的使命。阿諾德給他的命令是暫時蟄伏,可他沒說蟄伏多久,也沒交代何時再起,這要靠愛德華自己的判斷。難道,就是現在?
比起莉亞兄妹的矛盾,肖恩大主教顯然態度堅定的多,他的目的就是挑起斯卡提跟奧丁的戰爭,現在這種膠著的局面,可不是他想看到的。所以他整了整衣冠,大踏步的朝國王會議室走去。
“陛下,聽說您已經下令,準備將那個自稱艾爾伯特的騎士團監察長送到伊登去?”
“是的沒錯,”國王沒心情追究他的首相近段時間的不稱職狀態,國內以及西海岸的局勢遠比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教要緊多了。“趁他還沒斷氣,我得把他趕緊塞到奧丁的船上去。”能換回多少還有利用價值的女兒跟外孫,還有一大筆贖金,這筆買賣總算還不算太虧。
“可是陛下,容我提醒您,”肖恩一臉擔憂的說:“他現在的情況恐怕不太樂觀,在半途中出現意外,也是極有可能的事。”事實上如果可能,大主教會讓這種意外在月光城就發生。但自從著火事件后,國王就加派人手下死力的盯守,主教一點兒做小動作的機會都沒有。盡管給傷者看病的是教會修士,但在切實兌現承諾、擺脫腓力的鉗制之前,他還不想把禍水往自己身上引。艾爾伯特死掉最好,可卻絕不能死在神職人員之手。所以,“如果您的囚犯死在途中,這筆交易自然就做不成了,諾丁漢夫婦搞不好還會因此而遷怒,認為是您有意將其殺死……”
“我會害自己白白損失這么大一筆贖金嗎?!”國王高聲反駁,緊接著卻又因自己的貪婪本性暴露于眾而感到不快,但他還是抓住了重點,“你說的沒錯,如果他半路死了,諾丁漢一定會借此發動戰爭。”以己度人,腓力自己就會這么想,也會這么干。
“所以,送不送囚犯,結果都是一樣,而留下監察長,卻依舊有機會知道騎士團財富的下落……”大主教提出了問題的關鍵,果然看到國王的眼睛猛然發亮,他再接再厲道:“而這筆交易所能帶來的大筆贖金,呵呵,只要將諾丁漢夫婦留下,諾丁漢家族的金幣還能自己長腿跑掉嗎?”
那當然不可能!想到傳聞中諾丁漢家族的財富,腓力就不得不承認,那甚至比騎士團還令人心動。但問題是,“你難道沒聽到探子的回報嗎?三十艘,整整三十艘運輸船,你知道那上邊能裝多少奧丁人嗎?!該死的,自從吃掉了烏拉諾斯,諾丁漢的實力又增強了。哦,早晚有一天我得把那兒奪回來,但不是現在,對,不應該是現在。騎士團的麻煩沒解決前,我們分不出兵力去對付奧丁人,絕不能跟他們在海上開戰。”
“當然不能,陛下。”在海上跟收編了水鬼的奧丁軍隊打,那是傻蛋。“但是進攻的是他們,防守的是我們。伊登的海灘狹長細小,兩側全是雜亂高大的礁石,除非他們翻過高石而來,否則,無論船上有多少人馬,都沒辦法同時在伊登的海邊登陸。而只要他們一靠岸,我們就下令射箭,您還記得凱瑟琳公主兩年前派人送來的諾丁長弓嗎?諾丁人就是憑借這個,幾次打敗了烏拉諾斯的進攻。現在,我們就靠他們的武器,讓他們被扎成刺猬,也上不了岸。”
腓力激動地握緊雙拳,越聽越覺得這件事可行。關鍵還在于,費這么大精力又卯上整個騎士團還沒能得到巨額的財富,令他委實覺得不甘心。若因此還能將諾丁漢家族的財富也收歸己有的,那才稱得上劃算的買賣。
對,奧丁人不好打,但這次的戰場不是在奧丁,而是在他的斯卡提。他就不相信,在自己的地盤,諾丁漢夫婦還能翻出天去!
一個小時后,二十幾批信使從月光城出發,朝斯卡提的各個領地疾馳而去。在召喚封臣、集結軍隊的同時,腓力又朝著西海岸派出第二個信使。艾爾伯特是不能死的,國王還指望著從監察長口中獲得騎士團財富的下落,但這并不妨礙他傳播假消息,并不妨礙讓諾丁漢夫婦認為其已經死。人在憤怒之余,常常會做出錯誤的判斷,這點狡猾的腓力王很清楚。也許諾丁漢夫婦會因此而忽視客場作戰的劣勢,沖動的向伊登發起進攻呢?要知道,信使的回報中還曾提及,奧丁國王也在其中的一艘船只上。女兒跟外孫的死活腓力并不是十分擔心,他倒是想知道,若逮到奧丁的國王,又能換取多少贖金?
答案是,可以一試。
☆、第 122 章
轟的一聲巨響過后,伊登再次恢復寧靜。人們像往常一樣該干什么干什么,似乎半點都沒受影響,販賣的依然販賣,趕路的依然趕路。只有當又一波兵將用單薄的破木板被抬進城的時候,伊登人的臉上才會出現一絲異樣的表情。那是不屑,夾雜著幸災樂禍,還有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一群沒用的廢物,市民們在心里這樣定義遠道而來為國王戰斗的貴族軍隊們。可不是么,僅僅偷學來了人家制弓的技術,就自以為能夠與之抗衡了,以為憑借二百碼的有效射擊,就能將奧丁人壓制得船舷都不敢踏出半步。可惜啊,當那些黑黝黝冒著火光的球體被投石機一顆顆拋到城墻上的時候,這群所謂國王忠誠的封臣才開始明白后悔這倆字兒該怎么寫,膽戰心驚又是怎樣一種心情。
那東西叫什么來著?哦,對了,火藥。不過伊登人私底下更喜歡稱呼它為,伯爵的小玩意兒。是的,伯爵,伊登伯爵。
伊登這個地方,近百年來一直被掌握在斯卡提王室手中,在大約一百年前,它被一位年輕的王子繼承,那是莉亞的曾祖父。后來,隨著她的祖父路易·杜布瓦迎娶奧丁的瑪蒂爾達女王,伊登郡被變相的劃入了奧丁的領土。它的新領主威廉王子,宣誓向他的兄長亨利效忠,而非斯卡提的國王。直到威廉過世,烏拉諾斯與奧丁連年征戰,為了籠絡住另一位虎視眈眈的鄰居斯卡提,理查德將這片土地還給了腓力,使其重新納入斯卡提的版圖。
面對失而復得的國土,腓力給這個地方指派了一個新的領主,一個在東征中頗有建樹,又很得國王看重的伯爵。但是可惜,伊登人的眼光顯然跟他們的陛下略有不同,尤其是在一道道增稅令頻繁頒布后,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只知道嚴苛執行國王命令、照死里剝削領民的領主大人就越發的不招人待見。于是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這位國王的寵臣在睡夢中就失去了自己的腦袋,與他黃泉路上作伴的,還有幾乎滿城的貴族男性。
顯而易見,伊登人對他們的國王并不怎么買賬。腓力大概忘記了亞美大陸一貫的傳統,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同樣的,我封臣的領民,也未必就能真正成為我的領民。更何況他的政策,與幾乎已掌握整個城市命脈的商人們背道而馳,分道揚鑣,是遲早的事。而眼下,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
商人們在跟奧丁的貿易中發了大財,盡管與諾丁漢伯爵夫人做生意,得忍受她這樣那樣的條件跟限制,但因此而獲得的利益卻能把這一切都忽略過去。伊登人甚至在心里偷偷的衡量,跟那位貪婪、冷酷的腓力王相比,諾丁漢伯爵夫人才是一個他們所希望的領主。為什么不能這樣想呢,她本來就是啊?!
阿梅莉亞·杜布瓦,這片土地理所當然的繼承人。盡管有理查德簽字的書面文件,兩個國王也在上面蓋了自己的印鑒,但是不可否認,諾丁漢伯爵夫人才是伊登郡真正的權利人。理查德,作為她的堂兄以及國王,在她父親過世后是她法定的監護人,這點毋庸置疑。他有權利在不經過任何人批準的情況下,處理她名下的財產,但并不包括單方面宣布放棄某塊土地的所有權。國王擁有封臣的效忠,但并不擁有封臣的土地,換句話說,只要莉亞沒有在相關文件上簽字認可,這塊土地在法律上就應該還是屬于她的。
當然,無論何時何地,無論莉亞還是菲奧娜,都從未想過要去反駁理查德的決斷。這時代雖沒有詞匯叫君無戲言、一言九鼎,但國王的敕令依舊是不容置疑的。理查德說他把伊登還給了斯卡提,那伊登就是屬于斯卡提,莉亞從未想過要去拿回理論上是屬于她的這塊土地。但眼下的情況又有所不同。
諾丁漢夫婦望著信使從來的第二封國王來信,幾乎要笑出聲來,謊報死訊,腓力這到底是玩兒的什么節奏?!
倒不是說莉亞就沒有因此而懷疑跟揪心過,但因為王城大火,致使捕殺騎士團成員的行動告一段落,再加上中小貴族以及佩恩斯家族的暗中運作,騎士團在斯卡提各地的據點漸漸又有了死灰復燃的跡象,雖然依舊是隱藏在暗處,可消息傳遞遠比先前靈通得多。正如那位曾被判了絞刑、現在卻依舊活蹦亂跳的呆在諾丁堡的教宗特使說的那樣,教會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教宗看大團長不順眼,就會有人看教宗不順眼。而同樣的在斯卡提,也有神職人員看大主教不順眼。
月光城傳回來的消息,艾爾伯特確定一定以及肯定的還活著,盡管傷勢不容樂觀,但還沒到要國王現在就為家屬發死亡通知書的地步。所以,明擺著,腓力就是要激怒他們引起戰爭。
這樣做對他有什么好處?莉亞跟丈夫對視一眼,一同覺得對方不可理喻。好吧,還有一絲絲被輕視的憤懣,那老頭兒竟然天真的以為在主場作戰就能高枕無憂了!
得給他點兒顏色看看,這并不是沖動的決定,從腓力設計謀殺理查德那天起,斯卡提跟奧丁這一戰就在所難免。即使莉亞不堅持,她背后那些曾經宣誓效忠她堂兄的貴族們都未必答應。更何況,隆重的出動三十艘戰船,諾丁漢打得絕不是空手而歸的目的。
打唄,投其所好,順便讓毒狼知道知道,斯卡提的花兒為什么這樣紅!但打仗是得有緣由的,就像教宗下令圍剿騎士團,還得打著審判異端的旗幟。作為現階段的亞美公敵,被教會扒了教籍扔出來游街示眾的諾丁漢夫婦,更得找個好聽的名頭。
伊登這個名字就從腦海中浮現出來,還有什么比主張自己的權利,更能理直氣壯的?即便被剝奪教籍,財產不再受到所謂的保護,但莉亞依舊有權利拿回屬于她的東西,只要她有這個實力。
奧丁人根本不著急登岸,他們運輸船攜帶豐富的補給,足夠耗到伊登城墻上再看不到一個斯卡提國王的人。一天三輪的投彈,早中晚,一次不落。在長弓的射程范圍之外,奧丁的炮手們甚至自發的開起了軍事競賽,反正伯爵夫人發話了,這種小場面就當是演習,炮彈管夠。這些年來經過反復試驗跟改良,被淘汰的火藥型號都快堆滿整個諾丁山倉庫,扔掉也是浪費,干脆拿來給斯卡提遠親送禮,權當是為他放禮炮長長眼了。
不到半天時間,西面城墻就被炸開一道大豁口。伊登是港口城市,城墻幾乎修到了海岸線邊上來,奧丁人在船上投彈,一扔一個準兒。好在離城墻最近的地方是貿易區,戰時不會有閑雜人士,除了各地應國王召喚而來抵抗奧丁人的斯卡提貴族軍隊,伊登人稱得上是毫無損傷。
商會的負責人們甚至悄悄碰頭開起了小會,討論值此緊要之際,如何拖腓力的后腿兒才能更好的表現出對伯爵的忠心。反正經此一役,他們都不可能再投歸國王旗下了。倒不是說伊登人對原本的領主家族有多忠誠,而是明眼人誰都能看出,這一邊倒的局勢誰能笑到最后,傻子才會投向注定的失敗者。想到成為諾丁漢伯爵夫人“自己人”后所能帶來的利益,令這群無利不起早的商人們眼睛都開始發紅,他們甚至已經盤算,除了伊登伯爵,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商人們能想到的,腓力也能夠想到。大主教能看到的,教宗必然也已看到。這當然不是他期待的局面,先是烏拉諾斯,緊接著又將是斯卡提,他想打壓甚至滅亡的諾丁漢家族,不但沒有朝著他預期的方向發展,反而越見強大。教宗先是氣憤,繼而心慌,他是想讓腓力父女打頭陣當炮灰,可卻不是為了喂飽諾丁漢,好讓對方一路殺向教宗領來的。攔住他,必須攔住他。
教宗的敕令下往亞美各地,盡管伊格等國家也多少有回應的跡象,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真正能解斯卡提之圍,能與腓力遙相呼應合力殲滅奧丁船隊的,就只有泰格王國。可惜,這倆也是冤家,除去幾年前的一戰不提,人家被休棄的公主可還呆在家里無人問津吶。
生平第一次,教宗用他三寸不爛之舌為兩家說和,想他慣于挑撥、羞辱、諷刺,這樣的情景還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的新鮮。
可不管怎么說,泰格國王最終還是松了口,在腓力幾乎要扛不住,準備將艾爾伯特毫發無損的祭出來,把教宗拋到一邊談談休戰條件的時候,泰格國王的軍隊終于自王城出發,朝著西北方穿過兩國邊境向伊登郡奔馳而來。
但在即將越過斯卡提跟泰格邊境線的時候,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對手。
☆、第 1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