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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亞瞬間就明白了,當日在桑迪的墓前,狄克臉上表露出來的那個表情。作為兒子,他已忍受父親多年,而作為大哥,他無法再忍受弟弟妹妹們一個又一個的死去。他曾說過,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莉亞原本以為這個決定只是將他唯二的兩個妹妹留在諾丁城里,但現如今看來,他的決定應該是——“他,殺了他父親?”
“沒有,”諾丁漢回答她:“但跟殺也差不太多,他軟禁了老亨特。”對于一個縱橫魔鬼林幾十年的盜賊首領來說,終生軟禁跟死亡也不差什么了。“而且,狄克宣誓,向我效忠。”
“又是森林之神?”
“不只森林之神,以亞美大陸上一切神靈,還有他自己的生命起誓。他想成為我的騎士,我們的騎士,他想帶著全家人和手下們,走出魔鬼林,”伯爵對他妻子道:“我答應他了。”
莉亞張了張嘴,發覺,有一件事情雖然繞了很大的圈子,可終究還是實現了——她的騎士,同時也是盜賊之王。不是桑迪,而是,狄克。
“馬爾科姆在哨兵嶺上沖鋒了十六次,折損了四千多人,當他終于發覺自己沒可能硬沖過哨兵嶺的時候,就率軍撤回了肯特郡內,打算重新集結休整,哪怕繞遠道也要闖過我們的防線。不過可惜,我沒給他機會,從東征戰場上撤回來的雇傭軍,這個時候正好乘船而來,登上肯特郡的海岸。”
“雇傭軍?你不是說,我們打仗不能依靠雇傭軍,這種兵制靠不住的嗎?”
“那是從長遠角度來看,”諾丁漢說:“我們不能總是花錢雇外鄉人來幫我們打仗,必須培養自己的常備軍隊。可是眼下,現階段來說,雇傭軍是最好的選擇。”無論他多么有錢,都不可能讓剛出生的嬰孩立馬成長為能打仗的壯丁,他有財力,可人力物力卻暫時無法與之平衡,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一定程度上依仗一下雇傭軍。“一行有一行的規矩,這群靠戰爭為生的雇傭軍也是如此,他們雖然沒有國家觀念,但卻極重信譽,否則在亞美大陸上就無法生存。在收了我們定金、承諾為我們效力的時間范圍內,他們絕不敢倒戈相向,并且會堅持力戰到底。”最重要的一點是,他不必擔心這支部隊的消耗,不像對待自己的直屬領民,可以說得上是物盡其用。
“可雇傭的期限到了,他們不會反被烏拉諾斯人收買,掉過頭來對我們發起進攻嗎?”
諾丁漢笑笑,“那也要,他們能活到那個時間才行。”兩千雇傭軍,承擔著進攻近六千敵軍的任務,就算他們是職業軍人,這種敵我太過懸殊的戰斗一般也不敢承接。不過沒辦法,誰讓諾丁漢伯爵開出的價碼,堪稱全大陸最高呢。“雇傭軍自東向西為主力,我們從南往北做策應,又有肯特伯爵當眼線,把烏拉諾斯軍隊包了圓。最后跟隨馬爾科姆逃回王城的,還不足一千騎兵。”剩下的不言而喻,都留在肯特郡的土壤里當了肥料。“所以,至少半年之內,烏拉諾斯國王都要給我躲在領地內裝死。”而雇傭軍,最后只活下來四百人,四百人分兩千人的高額傭金,他們大概有好幾年都不用再過這種提著腦袋討生活的買賣了。
莉亞吐了吐舌頭,雖然貴族們都在背后偷偷議論他們的女王如何如何狡猾、如何如何奸詐,可在莉亞看來,她連她丈夫的一根小拇指頭都比不上。難怪諾丁漢在大廳宴會中出現的時候,連最放蕩不羈的貴族老爺們動作都收斂不少,那乖順的模樣,活像灰太狼見到了紅太郎。奧丁第一惡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啊。
“然后呢?盜賊們返回魔鬼林了沒有?還是直接跟你回了諾丁城?你這次率軍前來,留誰在哨兵嶺駐守?帶了多少人,又留了多少人?還有,那個……”
面對妻子一連串的問題,諾丁漢擠了擠眼睛。“我說,這感覺真奇怪,”他抬手撩了撩妻子額前的碎發,抿嘴笑道:“就好像,我跟個男人躺在床上似的。”
男人?!!伯爵夫人立馬皺了眉頭,沒生孩子之前,說她胸不如人也就罷了,現如今,怎么敢睜著眼睛說瞎話?!莉亞左臂用力,翻身騎跨在諾丁漢腰上,她兩臂撐在他腦袋兩側,沉甸白皙的胸膛正好垂在他的眼前。“說說看,我哪里像個男人?!”
諾丁漢抬頭瞟了她一眼,沒說話,擰腰卻把她又壓回身下。“不是嗎?”他咬著妻子的耳垂,輕笑道:“讓我再檢查檢查。”說著右手伸到她兩腿之間,摸索上泥濘后繼續撫弄她……
直到天色漸亮的時候,倆人才逐漸睡去。
女王的榮譽之師——貴族們這么稱呼自己,在紅堡集結休整兩晚后,再次踏上征程。因王城軍的潰敗,諾丁漢伯爵夫人登上王位已成為必然之勢,奧丁境內幾乎再無反對的聲音,他們毫不受阻的,一路朝王城奔赴而去。但在暴風城的門口,卻吃了閉門羹。
尤菲米亞自山坳大戰那一晚就消失了,連同費迪南,倆人既沒有再拉起一支隊伍——也拉不起來,也沒有逃回王城,如今,在城墻上發號施令組織抵抗的,是大主教,大衛·格歐費。
因為尤菲米亞的一敗再敗,她收編的亞瑟跟約翰死后留下的部隊,幾乎已全折在這兩場大戰之中。暴風城加上王宮的守衛,滿打滿算,絕對不超過一千人。但眾所周知,守城遠比攻城容易的多,即便只有一千守衛,只要有足夠儲糧,也多能抵擋住幾倍于他們的敵軍。更何況暴風城是三倍于諾丁城的大城,除了守衛,還有無數的城中居民。
這個時候,大主教的身份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忽悠人是他強項,三言兩語幾番演講,就讓城中居民相信,諾丁漢伯爵夫婦為人是如何殘暴殘忍,他們那些隨王城軍去戰斗的親人們下場又是如何的凄慘凄涼,死守城門,是他們唯一能夠活下去的機會。
對于王城,莉亞必須拿下,因為那象征著國王的權威,只有征服了暴風城,她才敢說征服了全奧丁,受所有國民的擁護跟支持。但對于王城居民,她又不能采取過激過硬的手段,同樣道理,這里是權利跟財富的中心,里面住著無數貴族們的家眷,硬攻的后果,有可能讓她徹底失去人心。
不過好在,大主教的謠言并不難破,死傷的不算,莉亞手上畢竟還有近兩千的王城軍俘虜,投降后待遇如何,伯爵夫婦行事作風如何,死扛到底的下場又如何,俘虜們心里這會兒真是清清楚楚。還要繼續作對,還要堵著城門,是唯恐女王事后不跟他們算死賬嗎?!被俘的各家貴族挨個在城門下喊話,反正莉亞下令給他們穿上盔甲,又有盾牌前后上下的保護,只要不被城門上弓箭手射死,喊上一天都不成問題,若真射死了,那豈不是更要引起城內的騷動?!
不到三天時間,王城里的風向就掉了個個兒,貴族們開始秘密商議撇開大主教,偷偷打開城門迎接新主人了。但主教大人卻比他們動手的早,不管怎么說,混了二十多年的奧丁大主教,大衛自己也確實有些心腹手下,王城守衛就已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這群打算開城門的貴族們不但沒能實現目標,反倒轉眼就成了主教的人質,被拉到城墻上,城外部隊如果敢硬攻,就讓他們的親屬先殉葬。
麻煩,莉亞跟她丈夫對視一眼,雙方腦海中不約而同的出現這個詞兒。以諾丁漢的脾氣,就算硬攻,也絕對不可能放棄王城這塊到嘴的肉,左不過就是善后事宜麻煩些罷了,他還不至于壓制不住。但莉亞卻想再等等,畢竟是上千條人命呢。
雙方正在僵持之際,轉機終于出現,奧丁女王、奧斯布達女公爵伊萊恩及時趕到,隨她一同前來的,還有教宗的特使。
大主教之所以能夠籠絡住守城侍衛和城中大部分居民,就是因為他神職人員的身份,在奧丁普遍信奉亞美神靈的人民面前,他似乎就代表著他們的信仰,神的旨意。他說莉亞不被神靈認可,她作為私生女不能夠成為奧丁女王,民眾就盲目的相信甚至跟從。但當教宗的特使趕到,宣布大衛·格歐費被剝奪教職、并且即刻起押往教宗領受審的時候,人們建立起來的信念就動搖及至徹底坍塌了。原來,大主教的話根本就無法代表神靈的旨意,那么,在城門外跟教宗特使站在一起的諾丁漢伯爵夫人,就成為當之無愧的奧丁女王,現在還等什么呢,還不打開城門迎接女王?!
兵不血刃,暴風城被順利接收,主教也被專人看守。莉亞騎著馬,跟她丈夫一起并轡而行,駛向奧丁王宮,燒毀后已經部分重建的奧丁王宮。在這里她將接受封臣的宣誓,她將接受萬民的歡呼,她將獲得原本就屬于她的王位。
可就是在這兒,在奧丁的王宮正門前,在暴風城的中心廣場上,教宗特使,忽然又宣布了一個,令所有人都跌破眼鏡訊息。
他說,亞美教會的最高領袖、亞美神靈的眾仆之首、教宗領的君主,向亞美大陸所有信徒宣布,他公開承認并且支持的奧丁新國王是——
亞歷山大·威廉·羅德里克·諾丁漢!
ps:之前大家留言我說過,比女王復雜一丟丟,嘿,就是在這兒。莉亞算是當過實際意義上的女王,被所有封臣效忠,但她從未加冕過。嚴格意義上來說,她沒有登上王位。
☆、第85章
靜室的環境并不惡劣,沒地下牢房潮濕,更沒地下牢房昏暗,但跟牢房一樣,住在里面的人都沒有人身自由。
大主教,哦不,被革去教職后,應該稱呼他為大衛或者格歐費先生,此刻正坐在屬于他的木板床旁邊,兩手掌撐住額頭,似乎正在為自己犯下的罪責懺悔,但更大的可能,卻是在思考是否尚有翻盤的機會。
這個時候,靜室的門被打開了,這些天以來除了特使,這間房子還沒出現過任何人。大衛疑惑的扭頭,接著怔了怔,“是你?”
木門立刻又被關上了,把守衛們和可能聽到談話的耳朵都關在了門外。愛德華向前走了幾步,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更是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我以為,你早該想到了。”
是啊,我早該想到了。大衛注視著那張熟悉的面龐,那頭奪目的金發,怎么可能沒想到呢,這世上,本就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如此相似的人。可笑他竟真的以為那個孩子早就死了,從未往這個角度考慮過。“你來干什么?”他警惕地問:“我已經淪為階下囚,即將被問罪,還可能被開除教籍,這一切還不夠嗎?你,你難道還想……”殺了我?
“你多慮了,”愛德華抬抬手,示意他并未攜帶武器,不過以他身手,即使赤手空拳也能令敵人難逃死劫。只是,他確實沒有殺對方的企圖。“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什么?”
“我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大衛突然得意地笑了笑,一個高貴的雜種,就算他自己此刻淪為階下囚,也比對方永遠不能見天日的私生子身份要強。“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是!”愛德華并不否認,他盯著他母親的叔父,這個自他生下來就下令掐死他的男人,一字一頓道:“可我要聽,你親口回答。”
放眼整個奧丁,有誰能夠格動用大主教親自善后?答案,呼之欲出。
“我不明白,他這樣做的用意何在?我的兒子跟我,之間有什么區別?”莉亞此刻正坐在國王御用會議室的長桌旁,坐在最上首的是王后伊萊恩,她跟她的丈夫分列兩側,諾森威爾伯爵等心腹悉數出席。
“用意很簡單,”回答她的是她的伯母,“一個剛滿半歲的嬰孩兒國王,總比一個成了年的女王好控制。”
艾爾伯特緊接著道:“不是只有斯卡提和烏拉諾斯兩雙眼睛在注視著奧丁,你們攻城略地的同時,教會內部也在對奧丁的新政權做相應的評估。如今大勢所趨,他們不可能再支持尤菲米亞或者其他人來推翻你的繼承權,但他們卻還有機會選擇一個,對亞美教會來說相對有利的國王。你們兩個,”他目光掃過諾丁漢伯爵夫婦,“不是什么虔誠的教徒,這在奧丁可不是秘密。”與其支持一個不信教的女王,從此讓奧丁跟教宗領離心離德,還不如扶持一個嬰兒國王,最起碼,等他執政還有很多年的時間,不管他是否信教,對于教會來說還有轉圜的余地。
“所以,這就是特使拒絕為亞力克加冕的原因?”莉亞對于自己繼位還是兒子繼位并無異議,但在她向教宗特使提出由她抱著兒子進行加冕儀式的時候卻遭到了拒絕,“因為他在拖延時間,只要亞力克一天沒有接受加冕,他就不能算是奧丁真正的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