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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回答并不能平復男孩的緊張,他聲音乾乾的說道:「可是你好像在生氣……」
尤里西斯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可惜對方無法看到:「不,我沒生氣。」
他伸出手摸著孩子的臉,動作那么輕柔,彷彿他的孩子一碰就會碎般,「只是,我該拿你怎么辦呢……」
科斯莫不明白,他蹭著父親的手,有些可憐的問道:「爸爸?」
尤里西斯又沉默了,他似乎想說些什么,最后卻又什么都沒說,只是又嘆了聲,他俯身,吻了吻他的男孩的額頭:「你什么也沒做錯,科斯莫,只是我關心你的身體,你知道的,我剛剛嚇壞了?!?
尤里西斯仍舊有些笨拙的撿著字,他拉過被子,替科斯莫蓋好,聲音無限憐愛著:「剛剛讓我發現,我是一個很不盡責的父親,居然都沒發現自己的孩子在太陽底下這樣曬著,也沒發現他身體的狀況??扑鼓瑢Σ黄??!?
科斯莫趕忙搖頭,他從不覺得父親不盡責,他握住父親的手:「才沒有!才沒有!爸爸是最好的爸爸,真的,別這樣說……」
科斯莫覺得很慌張,他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這樣想,他喜歡父親的一切,連他不擅長照顧人的那些也喜歡,對他來說,父親當個科學家就好,家里不會打點也沒關係,而且今天明明是他自己沒注意的,這點又不是父親的錯。
「但我沒盡到父親的責任?!褂壤镂魉顾坪鹾艿吐洌Ьo著男孩的肩膀:「抱歉,抱歉,科斯莫……」
科斯莫這下真的慌張到極點,他也回抱著父親:「爸爸,你不用道歉啊。我很大了,不用你照顧的,真的……」
「但你今天曬暈了。」尤里西斯說,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搔刮著科斯莫的心,那么溫暖?!肝艺娌幌M吹较乱淮巍?
「喔,我以后不會了?!箍扑鼓f,他抬頭,捧起父親的臉,吻了吻他的臉頰:「我發誓,真的不會讓你再擔心了,對不起,爸爸?!?
尤里西斯沒有回答,他似乎在深深看著男孩。
科斯莫可以察覺那透明的地方,父親那深邃的眼睛似乎正緊緊盯著他瞧,他有些緊張的抓緊著棉被,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一點聲音:「爸爸?」
尤里西斯沒再說什么,他只是把科斯莫放回床上,親吻他的額頭:「我相信你的承諾,科斯莫。先休息吧,睡一下。我跟dr.lee談一下,很快就結束的。等我,好嗎?」
科斯莫覺得他從剛剛都搞不太懂父親,不過他不會違抗父親說得話,他點點頭,然后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一下。
***
科斯莫原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可出乎意料的,父親在一旁陪著他,握著他的手的情況下,他很快的就睡著了。
男孩覺得父親好像一直在看著他,雖然他偷偷的瞇著眼,看向父親那邊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視線,科斯莫想,是幻想也好,他總覺得父親正專注的看著它。
他可以感受到他輕輕的拿著紙巾替他擦去臉上的汗,聽見他要機器人再把房間的溫度降低些,然后他又聽見父親讓機器人拿通訊器過來,撥了電話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閉起眼睛,可以感受到的東西比想像中的還多,科斯莫聽著父親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嗅著空氣中父親的味道,睡意如灑落的花瓣一般,緩緩的降到他身上,他熟睡了,還做了一場好夢。
夢中,父親抱著他,吻著他,不斷說著他愛他,他愛他,他愛他……
***
尤里西斯接到有訪客通知時,正覺得心浮氣躁,他在實驗室中,看著遲遲沒有進展的實驗,十分的不耐,偏偏今天又必須跟dr.lee會面,一想到對方明顯的傾慕,尤里西斯不知道為何又是一陣的焦躁。
他并不喜歡見到外人,自從變成透明的頭兩年一直受到大眾的窺看,甚至連在科研院也得不斷裸身給人看來看去后,尤里西斯就變得厭惡起人來。
太多人的視線帶著惡意,從前他可以無視那些,自從他展現自己是天才以來,那種赤裸的目光他并沒有見過多少;可成為透明之后,那些復雜的視線卻讓他覺得刺目與不愉快起來。
他可以戴上口罩、眼鏡遮住自己,甚至他自己還把市面上一款專門給燙傷人專用一款延展性的假皮膚改良過,變得更加浮貼、自然,他把那款假膚貼在臉上、身上,在臉上上個適度的妝,他也可以假裝自己是不透明的。
但那又如何?他終究是透明的,誰都知道,誰都可以在私底下嘲笑他、同情他、可憐他。
而很多時候,他不得不面對那些。
他在從前的確喜歡dr.lee這位同事,對方聰明,而且做事有條理,他跟她十分談得來,尤里西斯把對方當成一個妹妹看待,一直以來都這樣。某些時候他自己對感情遲鈍的愚蠢,杜魯就曾這樣說過他,所以他一直都沒有發現對方喜歡著他。
直到他變成透明的,dinah說要跟他離婚時,dr.lee居然向他告白了。
對方用著他不明白的狂熱態度,眼神閃亮的投入他的懷中渴求著他。dr.lee說她等很久了,她愿意照顧他,愿意疼愛他的孩子,她會做得比戴娜好許多,她會是個最好的妻子以及母親。
尤里西斯那時真是嚇呆了,他不懂為什么會有一個人愿意跟一個透明的傢伙在一起。更何況這個人還是他心目中最優秀的女性之一。
最后他拒絕了,他承認dr.lee是個迷人的女性,但他覺得自己并不需要其他的愛情,更覺得自己不該耽誤對方。
dr.lee在那一瞬間顯得悲痛欲絕,似乎下秒就會心碎而死,但又再一次出乎他意料的,她連哭也沒有的,撥了撥頭發,對尤里西斯露出美艷的微笑,她說她會再努力,并說:「總有一天,我會讓您愛上我的,dr.uden?!?
dr.lee的自信讓尤里西斯不得不想到戴娜,當年她也是這樣,這讓尤里西斯想,是否外貌美麗的人都是這樣呢?還是女性總是堅強的讓他難以理解……而dr.lee的愛情對尤里西斯來說是不可思議的。
尤里西斯常覺得自己是個滿是缺陷的人,上帝對他十分公平,給了他聰明的頭腦,還算不錯的外表,但其他地方讓他笨拙得可怕。
他無法明白前妻為什么會喜歡他,更也不知道杜魯說得一堆愛慕者是從哪里來的,更更無法瞭解,dr.lee為何會愛上他。
然后他也不懂,dr.lee這兩年來每次來見他的態度。她可以上一秒跟他說公事,下一秒又對他示愛,對方的態度令他焦躁,但他找不出理由跟國家那邊拒絕對方的來訪。他無法說出口要國家換人,尤里西斯覺得如果要他找出一個理由,不管怎樣都會傷了dr.lee。
他從小接受父親母親的紳士教育中,并沒有任何一項告訴他,他能對一個女性這樣做。
所以每次dr.lee來訪都讓尤里西斯煩躁,但他又擺脫不了這一切。
心煩的他走向起居室時想起自己的孩子,他的男孩又去哪兒了?尤里西斯看向監視器的螢幕,本以為會看見科斯莫帶著對方進來,往常都是這樣的,但今天他沒看到,他只見dr.lee興高采烈的走進來,對方今天揚著明媚的微笑,對他打招呼。
「嗨,dr.uden。」
尤里西斯皺起眉頭,問著對方:「您好……不好意思,科斯莫呢?」
「那孩子說他在他田園里有東西漏了,所以讓我先過來?!筪r.lee的口氣親暱的彷彿科斯莫是她的孩子一樣,尤里西斯再遲鈍也敏感的察覺到最近幾次對方似乎越來越有自信,他實在搞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嗯?!箾]有多理dr.lee,尤里西斯讓螢幕調到科斯莫的溫室那里,卻意外看見對方臉色慘白的蹲了下來,還摀著胸口。
那一瞬間尤里西斯覺得自己呼吸好像都停了一停,他沒有跟dr.lee多說任何一句話,拔腿就向門外跑去。
尤里西斯回想起那時,覺得自己蠢得可以,連他發現自己一覺醒來變成透明時也沒有那時那么驚慌過,他甚至忘了自己可以用微型攝影機跟科斯莫對話,只是慌張的跑過去,一路上連dr.lee跟他說話,他也無法理會。
他那時滿腦子都想著,科斯莫、科斯莫,他的男孩……想著老天爺,到底發生了些什么事情?
他跑了過去,喊著他的男孩,卻只見他一臉迷茫的看向自己。
尤里西斯從不知道,原來心慌可慌成這樣,好吧,他是有那么幾次,但那幾次幾乎都被他刻意的遺忘了。他知道自己雖然聰明,卻扛不太住傷悲,在得知父親因為意外過世,在得知母親因遭遇搶劫而被歹徒砍傷送進醫院時,尤里西斯都曾那么心慌過。那種無助的感覺讓人害怕,尤里西斯并不喜歡這樣。
他想起人類的脆弱,想起不管科技再怎么發達,人類的平均壽命在這個世紀已到了126歲,人類甚至在百來歲都還可以維持50來歲的外貌與體力,但依舊無法避開命運可笑的捉弄。
他自己就被命運玩弄了多次,不管他是天才,不管他的父母有多么善良,世界上總是充滿意外的。
在那一瞬間,尤里西斯滿腦子都只想著,科斯莫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離開他的話,他會瘋的。
他一定會發瘋的。
連變成透明時他都沒瘋的他,無法想像他現在失去科斯莫會怎樣。
他抱起了他的男孩,幾乎無法克制身體的顫抖,他問著他,真害怕他有一丁點不對勁??扑鼓卮鹱约簺]什么,只是被太陽曬暈時,尤里西斯頭一次這么感謝上帝。
他完全無法理會跟在一旁的dr.lee,他慌忙的斥責科斯莫的漫不經心,抱著他往房內跑,只關心著他懷中的寶貝,甚至慌到連要先拿杯水給對方喝都忘了。
直到他聽了科斯莫說自己常這樣被曬暈時,尤里西斯這才真正明白,他真的是一個很有問題的父親。
他怎么會忘了,忘了對方還是一個孩子?科斯莫甚至到明年二月才滿十四歲,他怎么以為對方會管理家里,會下田種菜,會煮飯會安排自己的一切,他又有適度的關心他,這樣就夠了呢?
他這個父親居然剛剛還在煩惱要見人的事情,卻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太陽底下這樣曬著。
尤里西斯很不知所措,他對自己感到憤怒。在那一瞬,他都不知道該怎么呼吸了。
他看著躺在沙發上,臉色明明還蒼白著,卻替他著想,還要他先去辦公的科斯莫,心痛又心疼的想要吻他。
他連話也說不出來,直到科斯莫露出不安神情叫著他之后,他才彷彿大夢初醒般的,請dr.lee先行離開。他有些話該跟科斯莫談。
他抱起了科斯莫,男孩似乎對他的態度感到不安,抓緊著他的衣服,不斷叫著他,他該回應的,可尤里西斯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說。
他把科斯莫帶回房間讓他躺著,他的男孩居然還在替他想著??扑鼓詾樽约悍稿e了,那張天使一樣的臉蛋快要哭出來的問著他。
尤里西斯覺得心又揪緊了一下,他張開嘴,幾欲說些什么,卻又找不出適當的話來,他該安慰他的,但尤里西斯不知道該怎么說,頭一次他這么痛恨自己這方面的拙劣。
他很想跟他的男孩說,麻煩你任性些吧,麻煩你調皮些,讓我知道我該怎么多關心你,讓我知道我該如何多做一點才好……他想說得有很多很多,可到最后,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尤里西斯低下頭,望著他的寶貝,對他說什么也沒錯。
對,你什么也沒錯,我的孩子。
尤里西斯摸著男孩的臉,心底一陣復雜,最后只能說:「我該拿你怎么辦呢……」
是啊,該怎么辦呢,科斯莫,我居然這么愛你。
為什么我會這么晚,這么遲鈍的察覺這一切?
我又該怎么彌補你。尤里西斯望著漸漸睡去的男孩,幾乎是不可自拔的,又再度吻了他的額頭,他的鼻尖,他的臉頰……甚至,他想吻他的唇。
但他最后克制住了,幾乎是顫抖的,離那張甜美的誘惑只有兩公分不到的,尤里西斯深呼吸的離開了那兒。
只有他自己,只有上帝知道,他這個父親是多么想瘋狂的吻著那兒。
多么的想。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