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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跟父親為了去學校的事情爭吵又和好后,少年察覺自己心中有個地方轉變了,應該說那塊地方本來就在的,只是他一直沒有察覺,沒有發現。
現在他發現了,在某一天。
他最近十分的苦惱,那份苦惱誰也無法說,糾纏著他,讓他痛苦著──苦惱的根源依舊是父親。
自從爭吵后,科斯莫更加無法離開父親,他總是忍不住也藏不住自己的思緒,他的靈魂他的身體都在叫囂著,要親近父親,他渴望著對方的溫柔,總想著那透明卻溫暖的懷抱,想著那溫柔寬厚大掌的觸感與溫度,每天清晨醒來,他都多希望能聽見父親那溫柔低沉的聲音喊著他,科斯莫,科斯莫。
每當父親喊著他時,科斯莫都覺得自己的名字是世界上最美的名字。
桃樂絲祖母曾對科斯莫說,「孩子,你的名字是你父親起的,你懂它的意義嗎?科斯莫(cosmo),那是宇宙、秩序的意思,那是你父親最喜歡的東西了。你有沒有發現小尤里唸你的名字總在開頭時要有點重,結尾時要輕輕的上揚……科斯莫,那是帶著愛的呼喊喔。他愛你的,小宇宙。」
桃樂絲祖母說得話在從前一直支撐著科斯莫,如今更加的支撐著他;他的心一邊害怕,卻又一邊相信著。
而今他像隻剛生出來的小貓,離不開母親的身體與奶水一樣,他一早起床想著的是父親,在去溫室還是他的田園弄他的那些植物時也是想著父親,甚至在上網路學校時也忍不住分神想著他,夜里他更加頻繁的跟父親睡在一塊兒──好吧,幾乎是天天。
哪一個快要滿十四歲的男孩會像他這樣?他覺得自己很羞恥,如果他還在學校,給其他同學知道了,必當會嘲笑他,有時候科斯莫也嘲笑自己,嘲笑自己那份對父親莫名的渴愛。
但那又能怎么辦呢?他就是無法控制自己。不管再痛斥自個幾百次幾千次,科斯莫還是知道,自己愛他,永遠的。
少年好幾次都發現,自己心中的愛洶涌到快要滿出來,將他自己給溺死。
但那份愛到底算什么?科斯莫覺得這份愛情快要失控了,失控到他自己也無法拉住的地步,超越那份父子關係──他跟他是父子,永生永世都是,血緣的關係是鐵錚錚的,他的眼睛跟父親一樣,是綠色的,而他的鼻子只要看過他們父子倆的人都說很像,甚至他的下巴也像他。
每次看到鏡中自己的臉,少年就會覺得心很痛,那份愛讓他滿足又令他痛苦,更令他迷惑。
就在科斯莫迷惑的時候,家里來了訪客,那個兩月固定來一次的訪客。
***
尤里西斯雖然離開國家的科研院,也拒絕國家繼續找出替他變回原來的辦法,但卻沒有辦法拒絕國家的固定探視。
最初在他進入科研院時,有跟國家簽了一個終生的契約,國家認同他的奉獻,也因為他的奉獻而給了他許多特權,但是相對的也期望尤里西斯能夠繼續付出。
畢竟尤里西斯只是變成透明的,又沒有腦子也變成透明的消失不見不能用。
他們更也關心尤里西斯變成透明后造成的許多問題,例如他不方便對外就醫,不方便理頭發(哪個理發師可以幫透明的頭發理發?),還關心著尤里西斯在家中做得種種實驗與研發的新東西。
所以烏登(uden)家父子并非全然的與世隔絕。
每兩個月,科研院那邊就會派一位博士來探視尤里西斯,萊拉?李(leila?lee),dr.lee,她是尤里西斯的同事,也是一位跳了不少級的天才,年僅26歲,是個絕倫的美女,美艷到讓人不懂上帝怎會對她如此厚愛,給了她讓人忌羨的頭腦,卻又給了她一副貌美的可以吸引人目光的外表。
dr.lee是個讓人覺得舒服的女士,她每次來烏登家時都是彬彬有禮,對尤里西斯表達出尊敬以及欽佩,對科斯莫親切溫柔的彷彿一個姊姊,她的談吐大方有深度,她的穿著得體,搭配的衣服十分適合她那酒紅色的頭發,身上噴得香水恰好適宜,連聲音也是美妙的彷彿春風一般輕柔。
照理來說人人都該喜愛她,但科斯莫卻無法。
他每一次看到dr.lee,就覺得心底不舒服,當然一開始并不會這樣,他得承認,一開始他挺喜歡dr.lee的。
可近來他敏感的察覺出,眼前這位美女喜歡著父親,她雖然隱藏的很好,每次的態度都十分地恰當,似乎真的就只是來公事公辦的探望尤里西斯,但她那雙彷彿會說話一般的琥珀色眼睛,卻實實在在的表達出她對尤里西斯的愛慕。
從前的科斯莫可能還沒有辦法這么敏銳的察覺,但現在他可以了。
那天de.lee來時,科斯莫正在他的小田園擺弄他的蔬果,他一邊檢視著番茄的狀況,一邊想著今天又該怎么讓父親多吃下點青菜,他總是不明白,爸爸為什么可以這么討厭蔬菜?
科斯莫可喜歡的很,他尤其喜歡吃生菜,有時候沒事就拿著幾片萵苣在嘴邊啃,喜歡到尤里西斯有時候甚至會調笑的說他是隻小白羊。而他的義父杜魯則一直說他是隻小白兔。
小白兔科斯莫收到機器人的訊息說來了訪客,這才想到今天該是dr.lee該來探訪的時候了。
那一瞬間,科斯莫覺得心情不好起來,他討厭對方的來到,因為每次父親跟dr.lee的談話,都是他所無法介入的。而且他也不能在訪客面前,像隻沒骨頭的小狗一樣賴在父親身旁。
他不想讓對方進來,但沒辦法,洗乾凈手上的泥土后,他刻意慢吞吞的去開了門,可等在大太陽底下的dr.lee卻一點慍色也沒有,她站在陰影下,身上穿著一件讓人覺得舒服的水藍色連身洋裝,腳上踏著漂亮的高跟涼鞋,臉上的妝完美地彷彿剛畫好一般,她微笑的對科斯莫打招呼,還吻了吻他的臉:「好久不見了,科斯莫。」
科斯莫覺得她刺眼極了,他無可避免的注意對方的穿著,他從小就跟一個愛打扮的母親相處過不少時間,小時候他沒少被戴娜問過說好不好看之類的話,造成他擅長去注意別人的穿著。他知道,眼前這個正在妙齡時候的女性,所有精心打扮的地方,都是為了自己的父親。
科斯莫明知道對方的想法,卻還是得微笑回著對方:「好久不見了,dr.lee。」
dr.lee歪歪頭,露出有些苦惱的笑:「喔,科斯莫,你可以叫我萊拉的,你知道的啊。畢竟我們這么熟了。」
「喔,我想這樣不太好……」科斯莫有些僵硬的回答道,他慶幸自己是走在對方前面。他現在覺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怪。
「呵呵。」dr.lee也沒有多說,只是笑了笑。
喔,我才不知道呢。有多熟呢?算算四年來我們才見過大概不到三十次面,干嘛一副彷彿是來跟父親約會的態度?爸爸又不一定喜歡你,你沒有察覺他每次都沒怎么跟你說話嘛,他喜歡的是我,而我也喜歡著他……科斯莫的心小小丑惡的想著,可下一秒,他真是被他自己的想法給嚇到。
因為這樣他的腳步一頓,跟在他后頭的dr.lee不解的問著:「科斯莫?」
科斯莫正被自己的念頭給嚇壞了,他轉頭看向dr.lee:「抱歉,我想到我菜園里有個東西沒弄好,這下慘了,您請先進去吧。」
dr.lee笑了,她的笑容明媚的彷彿初春的陽光:「好啊,我對這很熟呢。」
正慌忙逃開的科斯莫忍不住在心底尖叫:「到底哪里熟了?」
可他卻什么也沒辦法說,因為那一瞬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感情很可怕。
他……他為什么要忌妒dr.lee?他剛剛想了什么呢?我喜歡著他?那份喜歡是什么?科斯莫站到他的番茄旁邊,愣愣的蹲了下來,覺得他突然不懂自己。
科斯莫覺得很迷網,他知道自己似乎有些不太正常,那一個正常的男孩會忌妒父親身旁的人,誰會對來家里喜歡父親的一個女博士吃醋?這份感情,到底算些什么?
他的腦子更無法避免去想,等等dr.lee跟父親坐在一塊兒,相談甚歡的那景況,以往他總會自動避開來,但偶爾也撞見過幾次,打扮漂亮的dr.lee,雙眸閃亮,用著愛幕的神情看著那塊她看不著的地方,她的語調會比跟自己說話時甜膩了幾分,叫著dr.uden的聲音甜美地彷彿一塊砂糖,光想到那場景……
而且或許父親是喜歡著她的也不一定?因為父親對她說話的聲音好溫柔。不,父親對不少人說話都很溫柔,只要一想見父親的溫柔并不只給自己,科斯莫越想就覺得心痛,可為什么要痛呢?到底在痛什么?
科斯莫蹲在那里,摀著自己的胸口,一手擺弄著番茄,看著旁邊飛向花圃的蝴蝶,看著地上爬著的小螞蟻們,突然羨慕起它們的無憂無慮。
「科斯莫!」就在他發愣的時候,突然傳來父親的叫喚,科斯莫抬起頭,居然看見鮮少踏出房子的父親奔了過來,陽光下,那份透明感顯得更重,只見到一套衣服鼓鼓脹脹的,修長的腿踏得步伐是那樣急,他的后頭則跟著dr.lee,他不解的看著父親。
「爸爸?」科斯莫不明白的站了起來,結果一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大概是蹲久了,有些頭暈,身體不自覺得晃了一下。
這一晃嚇得尤里西斯又叫了聲,他奔到他旁邊,一把把他抱了起來:「科斯莫,你怎么了?怎么臉這么蒼白……」
科斯莫嚇了一跳,不明白父親的口氣怎么這么慌亂,但被關心的感覺很好,他抱著父親的頸盼感受他的焦急,有些故意的抱緊著他,還用頭蹭了蹭那個看不到的臉頰:「我沒怎么了。」
「但我在攝影機中看到你蹲在那摀著心口,而且你臉色很不好。」尤里西斯說,他還是有些不放心的用手摸著孩子的臉。
烏登家在庭院內跟門外佈滿了微型的攝影機,由于透明人在這世界上僅尤里西斯一位,所以就算他們身處在這個偏遠的小山城內,還是有許多人前仆后繼的前來想要窺看幾眼;因此為了安全,除了臥室跟書房、尤里西斯的研究室外,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房子四周遍布了微型的攝影機,以及政府許可過的輕型電擊機器(還是尤里西斯發明的,不會影響身體只會造成輕微暈眩的電擊機,這款在市面上賣得十分好)。
而在起居室有一面墻可以看見所有的攝影機。
尤里西斯剛剛就是在那看到柯斯莫的模樣這才嚇得跑出來。
科斯莫一邊開心父親的關愛,卻又無法說出自己為什么會蹲在哪摀著心口,只得語焉不詳的回道:「呃,太陽有些大,我剛曬得暈了……」
豈料尤里西斯越聽是越緊張,他毫不猶豫的把科斯莫抱著往屋內去,完全忽略跟在一旁的dr.lee。
「中暑了?你怎么不帶個帽子?」尤里西斯十分焦急,他從前是個不盡責的父親,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孩子居然沒做什么防曬,雖然十月的天氣并沒有那么的熱,但陽光的威力并沒有比夏天減去多少:「你怎么把溫室的頂蓋給打開了?」
「喔,我想說太陽這么好,讓植物曬些陽光。」面對父親嚴厲的口氣,科斯莫的聲音不自覺弱了幾分,他的確是忘記太陽有多大了。
「下次再這樣不行,我得給你找頂帽子。」尤里西斯把少年小心的放到沙發上,如果可以看見他表情的話,那張俊美的臉上必然充滿了焦急,他摸著科斯莫的臉,撫去他臉上的汗水,問道:「還好嗎?」
科斯莫點點頭,被抱進房里他才發現自己是真的有些暈了,但他卻又覺得自己沒什么事情,可面對父親的大驚小怪讓他心情很好,剛剛那些想到的東西都因為關心而消失了。
在一旁dr.lee好不容易找著機會,她端上了水,溫柔笑著遞給尤里西斯:「dr.uden,先給科斯莫喝杯水吧,中暑要先補充水分的。」
「謝謝你,我居然忘了。」接過水的尤里西斯道了聲謝,忙給科斯莫喝下,少年軟綿綿的靠在他手上,白皙的臉上是太陽曬過的暈紅,眼睛水汪汪的,惹得尤里西斯又心急起來,他摸著他的臉蛋,把額頭靠著他的男孩的額頭:「還會暈嗎?要不要找埃弗里(avery)醫生來看看?」
「還好,我沒什么的……常這樣嘛,休息一下就好。」科斯莫搖著頭,父親的鼻息因為貼近而噴著他,他一開口溫暖的氣息就烘著他的臉,這讓他感到開心,可他終究是一個體貼的孩子,他輕輕將父親推開:「爸爸,dr.lee還要跟你談事情呢,我躺一下就好,你先去做事情吧,我不要緊的。」
「常這樣?」尤里西斯什么也沒注意聽到,只聽到這個。
「呃……」科斯莫沒想到父親會在意這個,他搔了搔腦袋:「有時候下田就會忘了,曬過幾次,暈了一下也就還好,本來學這個就會這樣嘛,休息一下就可以了,真的。」
聽見這樣的回答,尤里西斯沉默不語,他不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科斯莫有些不安的握住父親的手:「爸爸?」
「我知道了。」尤里西斯嘆了聲,他轉身對dr.lee說道:「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先到書房等我一下可以嗎?」
dr.lee似乎不太愿意,她有些猶豫的說:「dr.uden,我可以幫忙您的……」
尤里西斯拒絕了她:「不好意思,我們父子間有些話想要說。」
這話說出口,萊拉再不好意思也無法留著,她點點頭,便先離去,而她一離開,尤里西斯又把科斯莫抱起。
科斯莫不明白父親怎么了,他慌張的抱緊著父親,不安的叫著:「爸爸?爸爸?」
但一路上尤里西斯并沒有回應他。
他把男孩帶回他的房里,將他小心的放到床上,又讓機器人調節房內的溫度,而后他坐到床旁,像在看著他的男孩。
尤里西斯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這讓科斯莫越加緊張起來,他隱約察覺父親生氣了,從未對他發過脾氣的父親居然生氣,科斯莫無法理解,更也不懂他做了什么讓父親生氣。
難道是他剛剛故意讓dr.lee等了一會讓父親知道了嗎?科斯莫咬著唇,頭腦混亂的想著,還是今天早上硬是讓他吃了半塊青椒,他現在才生氣?還是被他知道今天晚餐要做茄汁義大利麵,讓他不開心?
科斯莫越想越覺得自己像是笨蛋,他看著父親,覺得眼淚都快奪眶而出:「爸爸……到底怎么了?你生氣了嘛?我做錯什么?」
尤里西斯好不容易發出聲音,是聲嘆息:「你、你什么也沒做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