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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主人終于找到了那扇虛掩的門。
可門內是如此地安靜,只有電器微弱的滋滋聲。
樂園的音樂如上弦的八音盒,開始轉動。
“小舒……小舒……哥哥來了……”雙目通紅,神態純魅的美麗青年悚然出現在門口,仿佛千禧年的墮落天使,將之視為唯一的救贖。“你一定在這里……”
少年淡然轉身,撣撣外罩上的塵土。
一切已經了結。
寄托了全部希望的那個轉角是空的,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
“小舒呢?”憂憂奔入木屋,盯著那個空空的角落,慌亂起來。“他應該在這里……我們約好的,他會在這里等我。”
到最后,他逐漸嘶吼起來。
下位復制體站在窗前,木然看著他動作。即便他們體形相似,這時段的小舒是個看起來只有3、4歲的幼兒,鎖死在過去記憶里的憂憂根本不會認出他。
屋內除了他們二人,只有糾纏的機械。根本沒有什么男孩的影子。
“不可能……”美青年跌跌撞撞,翻遍了木屋的每一個角落,屈尊將n一叢叢的電線扯開。“不可能……小舒應該就在這里……他就在這里等我到很晚……然后學會了喊我哥哥……”
臨近幸福的期待與失落,兩種極端的表情在他面上交錯。
命運的不同選項,時間的河流在眼前分叉。
來,放棄吧。兔子少年眨著失焦的眼。放棄這些糾葛,讓一切都結束吧。
“是你做的么……”一無所獲的憂憂,突然對上準備退場的少年。“是你把他……藏了起來,讓我找不到么!”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少年轉頭,無動于衷的目光透過兔子玩偶的眼洞。【我也不知道你在找什么。這里什么都沒有。】
“真的?”被期待,疲憊,和巨大的失落沖擊的憂憂眼中血色更盛烈,如獸一般,嗅聞起來。“他一定在這里。小舒,出來啊……”
下位體抱著胳膊等待。
幼年舒的模型已經消失了。他感受著芯片上的數據一點點消融。接下來只是時間問題。這個執念了百年的魔鬼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不可能……不可能。”長發的美麗修羅緊緊扶著額頭,仿佛在與什么記憶相抗爭。
月色穿過門洞,籠在正要走出的白袍少年身上,仿佛一層素淡的白紗。
……曾有一日的夢里,鐘聲響起,白鴿振翅,花朵紛落如雨……
“哎呀,找到了。”
修長的手突然抓住了少年的手臂,巨大的握力令它吃痛。
“我真傻……看啊,不是就在這里么……”
美青年用力將他調轉過來,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少年。“還好……找到了……找到了……”
【你在說什么……】兔子少年沒料到這個變故,終于有一絲慌神。【你看看清楚!】
“我很清楚。”憂憂再也忍耐不住,雙臂將少年死死圈住。“好險……”他埋在少年的頸項間,深深吸氣。“剛才真是太可怕了……我還以為,會徹底失去你……”
【你搞錯了,我不是,我不……】
“舒,你在和哥哥玩游戲么?”那人絲毫不聽邊界,用毛骨悚然的溫存,捧起玩偶頭。“沒有用的,哥哥當然能認出你……你輸了……咯咯咯……”
月色輕輕撩動。
數據擦除逐漸停滯。少年沒有想到人類如此執著,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小舒,不要這樣嚇唬哥哥。”美青年變本加厲,如純真稚兒一般,盡情貼著它的臉。那種燃燒一切的瘋狂仿佛都要透過滑稽的玩偶傳來。“……哥哥嚇壞了,真的嚇壞了。你要補償我……”
【這不可能……不可能……】
語言調換了主角。
“小舒,我當然認得你……我怎么會不認得呢?你可是未來的……哥哥最美麗的新娘啊。”憂憂緩緩抬頭,直視他的眼睛,聲音甜蜜。“來,對我說,我愿意。”
鐘聲響起,禮花炸開。繽紛的花朵灑向新人,他們在圣堂前許下了一生不離不棄的誓言。
憂憂夢境中,美麗的白紗被風輕輕掀開,長大后的新娘舒滿懷花朵,輕聲對他說,我愿意。
那是他過去,最美好深刻的夢境。
【唉,原來是夢境。】
下位體喃喃著開始修改模型的參數,絲毫不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么處境。
“我知道,這里也是夢。是很好的夢。”美麗青年無限甜蜜地看他,抱著他緩緩旋轉。“可你只會出現在我的夢里。你多么殘忍。”
【我并不想……】
下位體稍稍一動,忽然感覺身下被灼熱頂住。
“既然是夢,那我對你做什么……都可以吧……”
【唉?】全莊園最直的下位體瞬間被動情的喘息籠罩。【不是,等等,等……變態……】
“我忍不住。你不知道……我太想你了。”
憂憂仿佛終于得到期盼數年的禮物,根本不理會對方的抗議。男人用男孩般真摯的表情凝視,尤其看得人頭暈腦脹。
“你不知道……這么多年,不論我怎么呼喚,你都不會回答。不論我做什么,你都不會回應。世界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對了,還有人說你再也不會回來,而我卻會一直活下去……這太可怕了是不是?可是這樣的時間簡直無窮無盡……還好,還好我找到你了。”
【不要,不要過來!】
一陣微電火花噼啪閃過,終于將他們分開。下位體拽過一根電線橫在眼前。它全力操控這電流,進入了極度的應激狀態。
【我警告過你。】
夜風微動。暗中閃爍的電弧在它四周詭異地雀躍。空氣中彌漫著電離的臭氧氣息。它抬起一只手,直直地指著眼前人。
【我不認識是你。也不認識什么舒。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舒。】
雖然是人的軀殼,但它的聲音不具備任何人性。
美青年瞇起眼。“你是誰。”他緩緩打量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影。“難道……你是那個連環殺手?不,不……”他睜著通紅的眼睛。“是你,是你!”
透過兔頭玩偶的眼洞,閃爍著瑩綠的光芒。
“是你!你一直在威脅他,就是你。是你要殺了他!”
【是嗎?】古怪的笑聲從玩偶頭中傳來,帶著隆隆的回響。【沒錯,我會殺死他。但是在那之前……你又做了什么呢?】
它歪著頭。【難道,不是你先把他丟掉的嗎?是你,丟掉了他。】它尖銳地指出。【為什么還要問我呢?】
“你胡說什么?!”
憂憂雖然在反駁,卻并沒有什么底氣。
【怎么,難道你忘記了?】兔頭人偶發出冷笑。【xx年x月x日,你帶他去了游樂園,給他準備了一個背包,背包里有一個吊牌,只有他的生日,沒有他的名字……】
“閉嘴,閉嘴,閉嘴!”憂憂仿佛見到什么極其令人恐懼的事物一般。其實恐懼這件事已經離開他很久了,此刻卻死灰復燃。“但是我來找他了,就在這里。我找到他了。我帶著他一起回去了……”
【哦,那可真幸運。】兔頭人偶坐在窗口。【難道你每一次都這么幸運么?你每一次,都找到他了嗎?后來還不是弄丟了。】在游樂園叮叮咚咚的音樂里,它的聲音冷漠而清晰。【每一次,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都把他丟掉了。每一次。】
“不可能!”憂憂恨恨地說。“你不懂的,舒是我的兄弟。他說只要我難過,就一定回來找我……他和別人不同。他是我最親近的兄弟。我們血脈相連。只要他的心還在跳動,就永遠無法擺脫!”
【……是啊,他永遠無法擺脫你。】同樣的語言仿佛詛咒一般,在狹小的木屋里重復。【除非……他流盡最后一滴血,挫骨揚灰,心臟不再跳動,大腦停止思考。否則,你們仍然是兄弟。】
它走到那個角落,仿佛看著什么不存在的事物。【那么你想,那么小的一個孩子,為什么費力會跑到這里來呢?】
“……那一天很危險,有連環殺人犯……”
【連環殺人犯,讓幾歲的他爬到這么高的樹屋……】它從電線間扯出一個泛黃的吊牌,丟到對方面前。【碰巧,還是一個高壓電房?】
吊牌上用黃底黑字寫著“高壓!危險!”
憂憂面如死灰,盯著那四個字,難以言喻。
【你以為,他什么都不知道么?】人偶嘲諷道。【舒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害怕痛苦,所以會遺忘。而舒……從不遺忘。每一件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從你沒有寫名字開始,他就知道你要丟掉他了。】
游樂園的聲音逐漸變弱,一個孩童稚嫩的聲音插了進來:
【那天哥哥說要帶我去游樂園,我很高興。
他怕我走丟,在紙片上寫了我生日,卻沒有名字。我的名字是哥哥給我的禮物。所以我想,哥哥大概不要我了……
到底為什么呢?因為舒不會說話么?還是因為,舒是一個壞孩子……壞孩子……】
最后的那一步,并不是它用電線扼住了那小小的孩子的脖頸。而是那孩子用清晰而失望的眼神,看著這個斑斕的世界。
【這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它輕輕抱住那些飛散的幻影。【不要總等著別人。早一點離開,你就不會經歷后面那些背棄和折磨。對你而言……這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而對面的人已經陷入徹底的瘋狂。長久以來他僥幸的底線,突然被人撕破,讓他向著無限的絕望墜落。
“他不能知道……他不會知道……”發狂的暴君沖過來扼住了少年頭套下細細的喉嚨。“閉嘴……閉嘴!”
這一次,少年透過狹小的眼洞看著充滿殺意的對手,卻沒有任何抗爭。
調試完畢的芯片在它的耳垂上同步消融。
五光十色的彩燈,木馬,旋轉,歌聲,旋轉。窒息就像一塊鮮艷的畫布,夸張地蒙在它的眼上。
【這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昏暗的地洞一樣的房間,發硬的床板,它和另一個人一起坐著,仔細擦亮那些搜刮來的電池。那個人一直在抱怨。但是還挨著它坐。
——洗過澡的女孩幽幽地哼著歌,坐下等著它來吹干頭發。女孩的歌沒有歌詞但很好聽。等她長大了,一定是一位淑女。
他們覺得它救了他們,但它不這么想。這些就是它所擁有的全部。
它并不覺得非常痛苦。
【生命危險:警告!血氧即將……】
【舒系權限限制,即將擦除……】
【強制任務1/3:‘自由’即將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