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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扭曲了白日的一切。
日光下,他給小舒買了大團的棉花糖。園區(qū)的小路也是彩色的,兩人跑來跑去,玩得微微發(fā)汗。
如今那些靜止的,無人的大型器械無聲聳立,顯出崢嶸無情的一面。他們并不是人類和善的朋友。一切只是交易。
“小舒?小舒?”他一邊尋找一邊喊。“哥哥來了……你在哪里……你在哪兒……”
樹影微微搖動。路燈照耀著五彩斑斕的童話世界。
他抑制不住地想到最壞可能。對于窮兇極惡的犯人,幼小、嗜睡的弟弟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或許他就在某一個角落,攤開了手心,已經(jīng)變得冰冷……
依然是安恬,一言不發(fā)的摸樣。
“不!”憂憂被那想象嚇到,險些絆倒。“你不會有事,你不可以離開……”
*
下位體披著舊外套,在原樣復制的游樂園中,遙遙觀望。
懸掛的燈籠依次亮起,照亮了那個向著大門奔來的人影。
那百年以來最美麗的獸,最殘酷的人,最寂寞的囚徒,最空洞的主人,已經(jīng)進場。
美青年的神智退化回了幼時,回到了那一次絕望的尋找。
“小舒,小舒你在哪兒?”
彩燈如同一條條項鏈,掛在那些龐大的機械之間,在夜色里連綿地放光。
“哥哥來了……你在哪里……你在哪兒……”
如同過去一般,美青年翻看他們曾經(jīng)游玩的每一處。
在記憶和電磁的雙重刺激下,他已經(jīng)完全進入了過去的那段時間。
“為什么,哥哥找不到你……”他神情恍惚。“哪里都沒有……哪里都沒有……”
血色逐漸蔓延雙眼。
“不,你不會有事的……”美麗的獸輕輕搖頭,微笑。“你不會離開我……如果你離開了,那一定是這世界錯了……”
下位體知道后面的情節(jié),不再觀看。它裹著外套走向園區(qū)里,一處堆放機械的木屋。
*
憂最后在過山車下的木屋找到他的的弟弟。
與其說是找到,倒不如說是他摔倒以后,聽到了一聲呼喚。
“……哥…哥…”
微弱得仿佛一走神就會忽略,卻十分清晰,刻印在他的聽覺中,令他整個人微微顫抖。
“……我在……哥哥……”
循著聲音,男孩憂推開那木門。偽裝成童話的小屋,里面其實是無比現(xiàn)實的機械裝備。無數(shù)閃亮的指示燈,仿佛黑暗中獸的眼睛。
那小小的孩子就蜷縮在糾纏的電線下面,抱著膝蓋,臉色蒼白,只用圓圓的眼睛看他。
原來他還在等。孤身在世上最喧鬧的地方等著。看到哥哥,男孩眼光閃爍,蒙上一層霧靄。憂憂像往常一樣走過去,緊緊抱住弟弟。
這漫長的一天一夜,弟弟再次睜開的眼里不止有他,還有驚奇,危險,廣袤的世界。
“對不起,小舒,對不起,我來晚了。”憂憂語無倫次。在這狹小的屋子里抱著弟弟顫抖。“你沒有受傷吧?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失而復得并不讓他喜悅,反而感到深深的疼痛。
弟弟緊繃的身體也終于放松,伸手拍了拍他。
“哥哥……”小舒垂下眼睫。“這里好黑,好可怕……”在熟悉的懷抱里,小小的孩子抽泣地哭了起來。
事后憂憂回想,發(fā)現(xiàn)小舒已經(jīng)能夠自如地開口和哭泣。那被視作癡傻兒的孩子,人生的第一句話是呼喚他,第一聲哭泣也是因為他。
“都是哥哥的錯……”憂憂感覺到眼淚與喜悅,感覺到冷與熱。凝重的時間仿佛都流動起來。大地重回腳下,空氣重新舒展。
那種可怕的孤獨,他再也不想感受。
“對不起,哥哥不該松開你的手。”美麗的男孩終于說出遲到的心意,也僥幸舒還是一個小孩子,不論他說什么都會相信的孩子。“你放心……以后不論遇到什么,哥哥都不會再放開手……”
這個丟棄的秘密沉沉壓在他心里。游樂園成了他最討厭的地方。除非小舒主動提出,他根本不愿意去。
“人太多了。”人群中,少年憂皺起他挺直的鼻尖,很不自在。“都是乏味、重復的旋轉和尖叫,沒有什么意思。”
舒性格安靜,也并不愛玩,只遠遠看著,仿佛是去觀摩過山車和摩天輪的運轉結構的。
“對了,小舒。”憂憂想到什么,緊緊牽著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學會說的一個詞,就是哥哥?”
“啊,是嗎?”男孩睜大眼。“那一定是很早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
下位體打開木門。
屋里每一根導線都復原了。當然不夠復原的地方,也被它的模型補足。
美青年的呼喚,鬼魅一樣地在外游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