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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芯片是提前準備好的半片蝴蝶。
少年的表情少見地凝重。不知道是不是31號的錯覺,他覺得這個鬧鐘精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如果……你們成功了,會怎樣?”
少年停下手上的動作。【如果成功了,就能讓那個主人舍棄對‘原型’的執念,甚至永遠遺忘。這樣,我們復制體也不會再受到束縛,可以自由地離開這里。】
“讓他舍棄對舒的執念?那可能嗎?”31號不懂那些原理,但他有一種直覺。
【我不知道,所以我做了一個特殊的模型。只要他有放棄的念頭,哪怕只有一瞬間,就能接入總系統。】他托著手心的半片蝴蝶,然后像耳釘一樣貼在耳垂上。
31號不想在它出發時和他爭執。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31號,你還有什么想問么?】
少年突然停在他面前。
31號有些意外。他當然有很多的困惑。但是那些答案并不是必要的。“這個……我問你,原型舒在鏡子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讓他如此害怕?”
他看著少年瑩綠的眼瞳,有些緊張地問。
其實他已經有了一些預感。
【……】少年低下頭。【這個問題很難和人類解釋。31號,你相信‘神’么?】
“神?你是說那種無所不能,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東西么?我又不是小孩子,當然不會……”
【一定要解釋的話,那個東西就是你們概念里的‘神’。】它直直地看著31號。【真神可以跨越時空,甚至……長生不老。但是神并不是善意的。】它將一塊黑布蓋在演算的原型模型上。【人類的善惡對他們沒有意義。他們智慧,強大,同時也……非常地危險。】
夜色很深。少年拖了一塊舊外罩。臨走又回頭看了一眼。
31號眨了眨眼。
【照顧好小九。】少年囑咐了一句,將舊外罩披在身上就出發了。
回過神來,31號忽然意識到,他們這一次并沒有說“再見”。
*
“喂,你真的行嗎?”
【沒事。】下位體似乎受了寒,整個人都有些昏沉。【最終的潛意識引導已經加載,不需要我操作什么。只要維護就可以。】
“有多少把握?”
到底什么樣的記憶,能夠騙過一個魔鬼?53號也有些好奇。
夜色里,小小的少年下意識地撫摸蝴蝶芯片。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確,只有艱難的勝利。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用性命擔保。】
53號也不再追問,在溫暖的房間里裹緊了毯子。
*
在北部園區,除了學校和小洋樓,還有一片游樂場。
憂憂討厭游樂場,沒人知道他為何選擇復原這個場景。
為了有效引導放棄意志,這次的模型也是從記憶中嫁接的。和本人意志越接近的片段,越容易引發共鳴。
相比外力篡改,主動的放棄,更容易成功。
下位體構造的最后一個場景模型,就在象征著孩子們的歡樂的游樂場。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
當憂憂已經能夠靈巧地討人歡心時,小舒還是個終日沉睡的糯米團子。窄窄的眼縫,花苞似的小手,安安靜靜。
那時他們一起被好心的家庭收養。
可是過了幾年,同齡人都能順暢交流,憂憂能夠自如地修辭達成目的時,小舒依然是一個沉睡的孩子。人們簡直不知道,他是因為沉睡所以沉默,還是因為沉默所以沉睡。
但人們不會注意一個沉默的孩子,除了他的兄弟。
過于沉默,對于嬰孩并不是好事。他無法分辨病痛饑渴,無法哭喊不適。不論遇上什么,只能生生熬過去。很多時候是憂憂發現了他的異常,才能有所緩解。
這對兄弟之間,仿佛存在一種超越語言的交流。小舒不需要開口,憂憂就能理解他的念頭。
那時候,憂憂并不覺得弟弟不會說話是什么大事。每當弟弟用黑葡萄似的眼珠,求助地看向自己,他就覺得自己是弟弟的全部。他非常享受這種過度的關聯。
可惜命運并不那么仁慈。
經濟不景氣,兩個孩子的開銷對于養父母的家庭來說,終究有些吃緊。幾個晚歸的夜晚,躲在門后的憂憂聽到了大人們的交談。
“……憂憂簡直是天使的饋贈,他理應更好地生活……”
“可是小舒到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
“何止不能開口,憂憂和他一起被送來,已經長得比他高了一個頭。小舒卻只過了一半的時間似的……”
“……醫生也不知道他為什么不說話,唉,可憐的孩子……”
“是啊,他們哪里像一對兄弟……”
憂憂心中一跳,看向搖籃里沉睡如天使的弟弟。雖然只有六歲,他已能聽懂大人間的潛臺詞。
如果沒有小舒,他會怎么樣?他無數次地問自己這個問題,都沒有深思。
孩子的可愛都有時效性,不可能永遠都靠可愛博取養育。憂憂十分清楚,不會說話的小舒,在當前的形勢下,只會被送回福利院的殘疾部門。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面臨淘汰賽。倒不如說,小舒每一次都差點出局。
孩童時的憂憂非常清楚這一點。作為棄兒,弟弟就是他生存的第一個對手。他在所有人面前做出疼愛弟弟的模樣,得到什么好處都會分給弟弟一半。但這不過是為自己掙得懂事有愛心的好評。
這個傻弟弟也很配合他的表演。
以至于開銷吃緊,養父母誰也開不了口,對這模范哥哥說要把小舒送走。
憂憂卻在心底快意。他有最漂亮的皮囊,卻沒有絲毫愛心,早就厭倦了這種扮演。
甩脫這個包袱,他再也不必與人分享什么,不必看護那個呆傻的孩子。生活或許有些無聊,卻有百利無一害。
是時候了。他決定,為養父母分擔一些憂慮。
*
那一天是很好的晴天,陽光很早照進窗戶。家里只有他們兩個。
上午憂憂喊醒小舒,給睡眼朦朧的弟弟耐心穿戴衣服,準備小背包。
男孩歪著頭看他,乖乖地,任他擺布。
“小舒,你看,天氣很好,我們去游樂園玩吧。”他將寫有小舒生日、卻沒有名字的吊牌塞進男孩的背包,選了最襯男孩可愛的米色衣服。“放心,哥哥知道路。你只要乖乖地跟著哥哥走。”
男孩立刻彎了眼睛,向他揮舞短小的手臂。
憂憂也努力對他笑。
“小舒,外面有很多壞人,你要小心,否則就不能回來……”他下意識地叮囑,又改口。“不要隨便跟著人走……”
于是一大一小的兩個孩子開始了冒險。
他們年紀還小,不用買票。憂憂巧言說動了游樂園的檢票員,謊稱父母都在里面排隊等著。檢票員不疑有他,就放行了。
憂憂帶著他攢下的所有積蓄,出手非常闊氣。他們走走停停,買了許多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小舒兩手拿著氣球和棉花糖,快要攥不住,笑得也仿佛一團甜甜軟軟的棉花糖。在晝夜不分的昏睡人生中,他看起來從未這么開心過。拉著哥哥,咿咿呀呀指著各種游樂的大型設施和戲服演員,小腦袋左右擺動。
除了不會說話,他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孩子沒有什么兩樣。游樂園里也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孩子,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洋溢著大大小小的快活。
對啊,并不是每個人都有兄弟。我們分開來,也沒有什么關系。
憂憂的手心沁出冷汗,不斷說服自己。但小舒渾然不知,依然緊緊地抓握著他。
“小舒,你想玩什么項目,我們去排隊?”
憂憂的計劃很簡單,在他們排隊時找借口走開,然后獨自回家。小舒不會哭鬧,又很呆,恐怕等到閉園時才能被發現,然后被人帶走,重新進入領養的環節。
小舒不會說話,吊牌上只有生日,一定不會找回來。也許遇到好人家,多待幾年,他就能過上普通的生活……你看,意外走散了,總比將父母遺棄來得好。
憂憂是這樣計劃的。他覺得自己很周全。
小舒充滿好奇,他的腿還短,要很努力才能跟上哥哥。
于是憂憂帶著他排隊玩了旋轉木馬,碰碰車,等等……不知道游樂項目為什么總在旋轉。棉花糖被曬化了,漸漸黏在手上。下一個。美麗的男孩對自己說,下一次排隊,我就放開他的手。
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
他們走過五彩的迷你城堡,走過高聳的摩天輪,還有浪花飛濺的漂流。剩余的游樂項目越來越少。但周圍人的快樂仿佛無休無止似的,充斥著尖叫。
都怪那只小手,攥得太緊了。憂憂給自己的猶豫開脫。
午日逐漸向晚。
小舒體質本就不好,又沒能午睡,已經昏昏沉沉。
“小舒?小舒?”
幼小的男孩累得垂下眼皮,逐漸沒有回應。只松垮垮地拉著他的手。